这不是属于沈清辞十七年人生的记忆碎片,而是灵魂深处封存的模糊残影,零零碎碎、光影斑驳地涌入脑海。
高耸入云的青云仙山,云海翻涌山风凛冽,一身素白仙袍的自己立在山巅,身侧站着清瘦单薄的少年,正是莫然。天地震颤碎裂,漫天碎光飘散,自己攥紧那人手腕,心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执念,宁可大道尽毁、仙途作废,也绝不肯放手。
画面一闪,又是无数次模糊片段:少年一次次承受剧痛酷刑,面色惨白强忍痛苦;自己只能远远看着,心口撕裂般疼;无数轮回虚空里,自己漫无目的地漂泊寻找,灵魂时时刻刻叫嚣着要找到唯一的归处。
梦境里没有清晰台词,没有完整剧情,只有浓烈到窒息的情绪——恐慌、珍视、害怕失去、至死不渝的独占心意。
沈清辞猛地从梦里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心跳快得几乎失控。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他茫然坐在床头,脑子里残留着梦里破碎的画面,心脏酸胀发疼。梦里那个仙装的自己,明明陌生无比,可心底那股拼尽全力也要护住莫然的情绪,真实得仿佛亲身经历过千百回。
为什么会做这种奇怪的梦?为什么梦里所有执念全都围绕那个今天才初见的转学生?
十七年平稳顺遂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这般荒诞又真切的梦境。理智不断分析思索,却找不出半分头绪,只有灵魂本能给出答案: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寻了那人百世千生,守了千次万次。
只是记忆依旧牢牢封存,只有情绪与残影挣脱束缚,悄悄泄露分毫。
沈清辞抬手按住心口,眼底平日里温润平和的底色之下,翻涌着更深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梦里世界崩塌都不肯松开的人,现世里他更不可能放手。哪怕现在记忆清零,什么都想不起来,本能也会驱使他一点点靠近、守护、迁就。
他拿起枕边手机,犹豫再三,还是编辑了一条极其克制温和的消息,没有追问平安,只浅浅搭话课业:【若是晚上看笔记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发消息问我,我今晚睡得晚。】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手边,目光一瞬不离屏幕,安静等待回复,心底悄悄生出一丝期待。
另一边,莫然正坐在桌边翻看沈清辞白天塞给他的复习资料,字迹工整细致,重难点标注清晰,看得出来花了极大心思整理。手机震动一下,弹出那条消息。
他盯着屏幕上温柔妥帖的文字,沉默许久。
沈清辞连深夜牵挂都不敢直白表露,只能借着功课为由头搭话,小心翼翼照顾着他所有抵触情绪,不肯跨过半分红线。
莫然指尖停顿片刻,最终简单回复四字:【暂无问题。】
没有多余寒暄,冷淡克制,保持距离。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两秒,对面立刻回了一句:【好,早点休息,夜里降温注意关好窗户。】
细致入微的叮嘱藏在字句里,无处不在的惦记。
莫然关掉手机屏幕,不再回复,将资料轻轻收好。窗外夜色深沉,两扇窗户,两处房间,一人刻意疏离,一人满心牵挂。
沈清辞看着那简短的回复,非但没有失落,反倒稍稍安心。至少对方愿意回应,没有彻底无视隔绝。梦里那些破碎残影带来的躁动渐渐平复一点,心底暗暗打定主意,来日更耐心一点、更温和一点、更尊重一点,一点点消融莫然心里竖起的高墙。
哪怕记忆永世封存,哪怕前路只有遥遥无期的陪伴,他的灵魂也早已认定,此生唯有莫然一人,值得倾尽所有温柔与迁就。世人追捧的圣子光环、豪门前程、旁人的善意追捧,在那人面前全都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莫然躺到简陋的小床上,耳边静悄悄的,脑海里交替闪过夜珩山巅疯魔许诺、沈清辞白日温柔迁就、沈清辞深夜小心翼翼发来消息的模样。
同一缕魂魄,两副截然不同的姿态,却抱着一模一样生生世世无解的执念。
他原本一心求自由,到头来,怕是只能任由这一场跨越轮回的温柔纠缠,缓缓把自己包裹困住,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