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慢悠悠穿行在傍晚的城市街巷,夕阳落尽,街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铺在地面,拉出长长的树影。莫然靠在车窗边,指尖捏着笔袋里那张写着沈清辞联系方式的纸条,纸张边角被捏得微微发皱。
一路上耳边再无教室里细碎的议论、少年温和的问话,周遭全是陌生路人闲谈的嘈杂,难得清静,正好梳理乱糟糟的心绪。
从踏入这个校园位面到现在不过短短大半天,沈清辞的迁就、体贴、无声偏爱一桩桩一件件清晰盘绕在脑海。推掉旁人的请教、挺身挡下纨绔的刁难、备好温热餐食牛奶、耐心拆解课业、放学不忘叮嘱归途平安,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细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半分越界逼迫都无。
对比第一世界夜珩直白汹涌、不惜倾覆世界的疯魔占有,沈清辞像是把所有尖锐棱角全部磨平,化作温水包裹而来。可莫然比谁都清楚,内核是一模一样跨越百世的灵魂执念,不过是外壳性情换了模样。
夜珩是烈火,烧得天地崩塌,爱恨拉扯明明白白;沈清辞是深潭,安静包容,悄无声息把人一点点陷落进去,连反抗的力道都无处施展。他想疏远、想冷淡、想守住距离,可对方从头到尾只捧着一颗赤诚真心,连拒绝都显得自己不近人情、过分苛刻。
公交抵达老小区站台,莫然下车步行走进老旧居民楼。原主租的屋子在四楼,楼道墙面斑驳,声控灯时好时坏,一到傍晚就显得阴冷昏暗。打开房门,狭小一室一厅陈设简陋,家具都是老旧二手货,冰箱空空荡荡,连一点新鲜食材都没有,完全能看出原主平日里拮据孤单的处境。
莫然随手把书包扔在桌边,脱下肩头那件沈清辞借给他的薄外套。皂角的淡香还残留在布料上,一靠近就能闻到,清晰提醒着白天那人无处不在的温柔。他把外套叠整齐放在沙发扶手,没有随意丢掷,心底到底做不到全然漠视对方的好意。
拿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消息弹窗。沈清辞说二十四小时在线等候答疑,还叮嘱到家报平安,可莫然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许久,最后还是收起了手机。报平安看似小事,却是主动递出去的一丝联系,他不敢轻易开这个头。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坐在窗边望着楼下来往行人。百世轮回里,他见过金碧辉煌的仙殿魔域,经历过刀光血影的厮杀,受过剥皮神魂撕裂的酷刑,什么样的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偏偏卡在这一世温温柔柔的圣子面前进退两难。
系统枷锁破碎,他不再是谁的垫脚石,本应获得完整自由,可灵魂羁绊牢牢捆死,从被动献祭变成被人跨越生生世世追逐守护。说到底,从头到尾挣脱不开的从来不是天道任务,而是夜珩这一缕执着到极致的魂魄。
另一边,沈家奢华别墅内,气氛和老旧出租屋天差地别。
宽敞明亮的客厅水晶吊灯流光溢彩,佣人端上精致丰盛的晚餐,沈家夫妇坐在餐桌旁,看着自家独子落座后一副心神不宁、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由得互相对视一眼,眼底满是疑惑。
沈清辞从小性情沉稳内敛,万事自持,情绪极少外露,不管是学业压力、人际琐事,从来都能从容摆平,很少出现这般魂不守舍的状态。
沈夫人率先柔声开口:“清辞,今天在学校出什么事了?看你回来一路都闷闷的。”
“没有,妈。”沈清辞拿起餐具,却没什么胃口,目光放空落在餐盘菜肴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莫然孤单瘦弱的模样——啃干硬面包、独自靠窗沉默、被周扬一伙人讥讽、披着自己外套安静听课的侧影,一桩桩在心底反复盘旋,密密麻麻的牵挂堵在心口。
他解释不清这份沉甸甸的惦念从何而来,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初见的同桌,理应礼貌关照,可灵魂深处的本能压不住,总觉得那人孤身一人,处处容易受委屈,时时刻刻都想护在羽翼之下。
“今天班里来了一位转学生,我是他同桌,多照看了几句。”沈清辞简单一语带过,不愿把心底那点连自己都费解的偏执心绪说给家人听。
沈父经营大企业,心思敏锐,微微蹙眉:“寻常同桌而已,不至于让你这般分心?往日多少同学找你帮忙,你都分寸有度,不曾乱了心神。”
沈清辞无从辩驳,他自己也找不到合理答案,只能低声道:“只是看着他一个人,不太放心。”
一顿晚饭吃得寡淡无味,沈清辞没动多少饭菜,草草放下碗筷便回了自己的卧室。他的房间宽敞雅致,书架摆满书籍习题,书桌整洁干净,各类顶尖补习资料堆积整齐,处处透着完美优等生的模样。
往常回到家,他会立刻刷题、整理课业规划作息,可今天坐在书桌前,笔尖落在习题册上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思绪不受控制往莫然身上飘。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晚饭?老旧小区楼道会不会不安全?一个人住会不会孤单?功课落下太多,他一个人看得懂笔记吗?方才没发消息报平安,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小状况?
细碎的担忧层层叠叠涌上来,心底那股熟悉的恐慌感再次滋生,总觉得只要不在视线里,对方就会遭遇不好的事。他几次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界面,输入框打好一句“到家了吗”,又反复删掉。白天莫然全程刻意疏离冷淡,若是贸然发消息,怕是会惹对方厌烦,破坏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关系。
他牢牢记住底线,绝不强行打扰,哪怕牵挂挠心,也要克制住所有主动靠近的冲动。
实在静不下心做题,沈清辞索性起身洗漱准备休息,打算早点入睡,盼着睡一觉后这份紊乱心绪能平复下来。
躺在床上,偌大床铺空旷冷清,往日沾枕便能安稳入眠的人,今夜辗转反侧,闭着眼全是莫然的身影。
不知熬了多久,困意终于席卷而来,意识坠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