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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第1页）

有人从堂屋里走出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肤松弛了，颧骨更突出了，整个人比9年前瘦了一圈。

但他的肩膀还是宽的，步子还是稳的，走路的姿势跟9年前一模一样，微微前倾，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又像是一直在赶路，赶了很久很久，没有停过。

他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看着我。

缸子掉在了地上。

搪瓷缸子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水溅了一地，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没有去捡。

他就那么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像一棵忽然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道该往哪儿倒了。

我站在柚子树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我身上，斑斑驳驳的。

风从丝瓜棚那边吹过来，带着丝瓜花的香气和柚子树叶的涩味。那个味道我太熟悉了。

那是梧桐沟的味道，是小虎的院子的味道，是我在梦里闻了9年的味道。

他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变了，比以前沙哑，比以前低，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粗了。

“立诚。”

他叫的是我的名字。是“立诚”。像十年前、像十二年前一样，他叫我的名字叫了无数次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穿过月光，穿过柚子树，穿过十年的距离，落在我耳朵里。

我的眼泪是在那一刻涌上来的。

没有过程，没有征兆，就像大坝忽然开了闸，所有的水全部倾泻而出，挡不住，拦不了。

我没有扑过去，没有抱住他，没有做任何激烈的事情。

我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流过了脸颊，流进了脖子里，滴在衣领上，滴在柚子树下的泥土里。

“小虎。”我说。我的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他站在门槛上，看着我。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他没有哭。

他这辈子都在克制，克制了一辈子。

他在克制什么呢？克制想抱住我的冲动，克制这9年里攒了一万句想问我的话，克制那个从二十六岁第一次见到我就再也没有熄灭过的东西。

“你老了。”他说。

“你也是。”

“头发白了。”

“你的也白了。”

“你瘦了。”

“小虎，你瘦得更多。”

他从门槛上走下来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落下。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

他走到柚子树下，走到我面前，离我只有一步的距离。

我看到了他脸上所有的皱纹。

眼角密密麻麻的细纹，还有鬓角那些新长出来的白发，在月光下像一根一根的银丝。

他看起来还是那样健硕，虽然看上去沧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