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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第2页）

9年前他离开的时候31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壮实的时候。现在40岁了，40岁不老，但是他老了。

他被生活揉搓了9年，被思念压了9年，被姐的那些话刺了9年，他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

他伸出手。那双手还是粗糙的，骨节突出，指腹上的老茧比以前更厚了，指甲盖有些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那双手，编竹器的手，画画的手，在月光下拥抱我的手。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脸，从颧骨滑到下颌，指腹上的老茧蹭过我的皮肤，跟十多年前一模一样的触感。粗糙的，温热的，带着微微的颤抖。

“立诚，”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你来找我了。”

我说：“我找了你9年。”

他的手指在我脸上停住了。

“9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去了湖南，去了广东，去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我发了上千张寻人启事，我在网上发帖子，去派出所报案，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

我的声音开始哽咽了，“你离开了所有我可能找到你的地方，你不跟任何认识我的人联系。你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一个人找不到的角落。”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我的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小虎，我姐跟你说的那些话……”

“别说了。”他打断了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我要说。”我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说的那些话，你就那么听了？她让你走你就走？她说什么你都信？你自己不会想想，我不想让你走？”

“立诚，你姐说得对。”

“对什么？”我嘶吼着，眼泪合着鼻涕一把一把的流了下来。

“我一个编竹器的，初中生。”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柚子树的树干上，落在那块粗糙的树皮上，“我配不上你。你姐说得对。你那时候才三十一岁，有大好的前程。你……”

“你闭嘴。”我说。

他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两个字。

在梧桐沟的时候没有，在周安的时候没有。

我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但那天晚上，在月光下，在柚子树下，我用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

“你配不配得上我，不是你说的，也不是我姐说的。是我说的。我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你走的那天，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我在你的空房间里坐了一整天，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不知道你还回不回来。那张纸条上说‘别找我’，我看了9年。我每天看一遍，每天都告诉自己，不要找了，他不想让你找到。可是我做不到。你知道吗？小虎，我做不到！”

我的声音已经开始糊得不像话了。

“我不管你在外面待了多久，不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你在我心里就是那个第一次见我就笑的人，就是在田埂上扶住我腰的人，就是在月下握着我的手说‘今晚的月亮真好’的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那个人。你是不是老了？是。你是不是头发白了？是。你是不是瘦了？是。但那又怎样？我也老了，我头发也白了，我也瘦了。我们都不再年轻了。可是小虎，我们还有时间。我们还有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不想再……”

我说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还是那个味道，还是那个感觉，紧紧的，温热的，能够完全把我包裹住的，安稳感。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我的肋骨都在隐隐作痛，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大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味，柚子树下的泥土味，还有一点点煤油灯的气味。

那个怀抱老了，没有以前那么厚实了，肩膀没有以前那么宽了，但那种被包裹住的感觉，跟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立诚，”他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下来，沙哑得不像话，“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

“让你找了9年。”他说，“让你一个人过了9年。让你……”

他把脸埋进了我的肩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