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 27 章（第1页）

火锅已经煮干了，锅底滋滋地响，服务员过来加了汤。新的汤倒进去，热气又涌上来，糊住了我们之间的空气。姐姐的脸在雾气里变得模糊不清，像一个隔了很远很远的人。

“立诚，”姐姐的声音从雾气里传过来，“姐对不起你。姐不知道会这样。”

我没有说话。

“姐以为你是……姐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以为你过几年就好了，以为你会遇到一个合适的姑娘，结婚生子，过上正常的日子。姐不知道你是认真的。姐不知道你喜欢男人这件事，不是一时糊涂，是你本来就这样的。姐不懂这些……”

“姐。”我打断了她。

她住了嘴，看着我。

“小虎走的那天，”我说，“他连存折上的钱都没拿。他不是忘了，是故意不拿的。他走了以后，在窗台上留了一盆绿萝，花盆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个字——别找我。”

姐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三个字，我看了8年了。”我说，“还在我口袋里。”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它已经太旧了，纸张发黄发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次，上面的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我认得每一个笔画。那张纸条被我的体温焐了8年，带着我的温度。

姐姐看着那张纸条，嘴唇在抖。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又缩了回去。

“立诚，那张纸条……”

“姐，你想看看吗？”

她点了点头。

我把纸条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她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双手捧着纸条，像捧着一件很轻又很重的东西。

她的眼泪滴在纸条上，又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圆。

“立诚，”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姐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这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泪，有悔，有心疼，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的神情。

“姐不求你原谅。姐就是想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他，姐给他赔不是。当面赔。他要打要骂，姐都认。”

我没有接话。我拿回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里。

那天晚上，姐姐没有去招待所。她跟我回了宿舍，睡在我的床上。我打地铺，跟8年前小虎来的时候一样。但这次躺在旁边的人，不是他。姐姐大概是哭累了，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很沉。我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路灯投影，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凌晨三点，我听到姐姐在梦里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是一句含混不清的、带着哭腔的话：“立诚……姐错了……”

我闭上眼睛，把手臂搭在额头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雪落在梧桐树上，落在对面的楼顶，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这座城市那么大，那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是他。他还在某处吗？他还好吗？他还记得我吗？

这些问题我每天都会问自己一遍。问了好多年了，从来没有得到过回答。

两千零六年的秋天，我又去了江陵县。

不是刻意去的。院里有一个关于丘陵地区水稻品种改良的项目，需要在江陵选一个典型区域做长期定位试验。我负责前期选点工作，跑了江陵县周边的五六个村子，最后在距离梧桐沟不到十公里的一个叫“大花桥”的村子定了点。

选点的事办完以后，我在江陵县城住了一晚。县城变化很大，多了很多高楼，街道也拓宽了，以前的中巴站搬到了城西，原来的老站变成了一家超市。

我住的招待所对面，以前是一片农田，现在变成了一个商业广场，巨大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广告，声音很大，吵得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