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家招待所的床上躺了很久,最后还是起来了。
我穿上外套,带上手机,出了门。
去梧桐沟的路修过了。
以前颠簸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两边装上了太阳能路灯,晚上也会亮。
路还是那条路,弯还是那些弯,但好走了很多。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现在县城里有出租车了,不再是以前那种三轮蹦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当地人,口音很重,问我:“去梧桐沟?你找人?”
“嗯,找人。”
“梧桐沟现在没几户人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就剩些老人。”
我没有接话。车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路灯的地方一片漆黑。
那些黑暗里藏着山,藏着田,藏着我二十六岁那年走过的每一条田埂。我闭着眼睛也能画出那些田埂的走向,从哪里拐弯,从哪里上坡,从哪里可以看到最完整的梯田。
那些画面像地图一样刻在我脑子里,十二年了,一点都没有模糊。
车在村口停下了。司机问我要不要等,我说不用。他收了钱,掉头走了,尾灯在黑暗中闪了两下,拐过山弯,消失了。
梧桐沟的村口那棵大樟树还在。月光很好,把树冠照得像一团巨大的黑色的云。树下没有人在剥豆子,只有一条老黄狗蜷在树根下,看到我来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趴下去睡了。
我穿过整个村子,走向那扇我走了无数次的门。
村子真的很安静。
大部分房子都黑着灯,偶尔有一两户还亮着,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是这片黑暗里仅剩的几颗星星。
我走得很慢,脚步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但我总觉得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得像是要把整个村庄都吵醒。
我到了。
院门是虚掩着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木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站在那儿,一步都迈不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有光,说明有人。
我伸出手,推了一下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变了。草没了,被人拔得干干净净。
丝瓜棚重新搭了,新竹子扎的,整整齐齐。
几条丝瓜藤顺着棚架往上爬,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柚子树还在,比以前更高更粗了,枝叶茂密,树上挂着十来个碗口大的柚子,月光把它们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一个个圆滚滚的,像沉默的灯笼。
堂屋的门开着,灯亮着。不是电灯,是煤油灯。
橘黄色的光从堂屋里漫出来,洒在院子里,把柚子树和丝瓜棚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我听到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