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四川。这两个名字在我脑子里像两颗石子投进了茫茫的水里,激不起任何浪花。这么大,一个人,怎么找?他不想让我找到,我翻遍每一寸土地,他也是藏在人海里的。
我走出那家小旅馆,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埋进手里。
广州的春天有风,风里带着一些毛絮,飞到眼睛里又刺又痒。但那不是让我流泪的原因。
我蹲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角,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哭得像一个被人从母亲身边带走的孩子。
没有声音,只是浑身发抖,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干燥的水泥地吸走了一切。
我想问他,陆小虎,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留?为什么连存折上的钱都不带走?你是怕我找到你吗?你到底怕什么?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你还在不在这个城市里。我吃饭的时候会想你有没有吃饱,下雨的时候会想你有没有带伞,降温的时候会想你那件棉大衣有没有破。我走遍了半个中国,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的人,像一条被人扔掉的狗,到处闻着味道找你。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最可笑的是我连恨你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走了,我才知道你是怕连累我。你是怕你在我身边,我这辈子就结不了婚,就没办法给我父母一个交代,就会在别人的闲话里抬不起头。你以为你走了,我就会变成一个“正常人”,就会娶妻生子,就会忘记你。
可是小虎,我做不到。
你走以后,我试过。
我试过去认识女人,试过去相亲,试过去过那种“正常”的生活。
我坐在饭馆里,对面坐着一个对我微笑的姑娘,我跟她聊工作聊天气聊她喜欢的电视剧,我的嘴巴在动,我的脸上有笑容,但我的脑子里全是你,你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你蹲在门槛上喝粥的样子,你在月光下握着我的手说“今晚的月亮真好”的样子。
每一次我都在想,如果对面坐着的是你,我们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讨好谁,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那就是我这一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可是你不在了。
我站起来,靠在路边那棵梧桐树上。
梧桐树的树干很粗,跟我们周安那棵一样。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斑驳的树皮,想着你在哪里,是不是也靠在某一棵树的树干上,看着天上的云,想起梧桐沟的梯田,想起那个蹲在田埂上戴着银框眼镜的技术员。
我在广州多待了两天。我把青石街57号附近方圆两公里的每一条街都走了一遍。我去了几乎整个广州所有的艺术学校、画材店、展览馆、画廊。
我问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摇头。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离开广州的那天早上,我最后一次去了那个美术馆。那幅《守望》还挂在墙上,跟我第一天看到的一样。
展厅里没有别人,我站在那幅画前面,终于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画中那个蹲在田埂上的人,那是我的脸。
颜料是干的,粗糙的,带着布纹的触感
。他画的时候用了很多层颜色,肤色里有白、有黄、有一点点红,一层一层地罩上去,才有了那种阳光下晒过的暖色调。
他的笔触到了眼镜的部分忽然变得很小心,镜框的线条又细又直,跟旁边稻田里粗放的笔法完全不同。
他画那副眼镜的时候一定靠得很近,呼吸都放轻了,怕把镜框画歪了。
“小虎,”我在那幅画前轻声说,“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展厅的灯光嗡嗡地响着,墙上的画无声地看着我。
那幅《守望》里的我还在低头写着什么,不知道身后有人在看着我。
画里的人不会老,不会变,不会消失。画外的我已经三十一岁了,比画里老了五岁,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镜框也换了新的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