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 25 章（第1页）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别找我”的纸条。它还在。它永远都在。

我在广州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坐了很久，久到清洁工过来扫了好几次地，久到玻璃幕墙外面的天从白变蓝再变成暗红。最后一班回周安的火车是晚上九点二十，我买了票，进站，上车，找到座位，靠窗坐下。

火车开动的时候，广州的灯火从窗外掠过，先是密集的，一条一条的光带，然后渐渐变稀，变暗，最后只剩下偶尔一闪的信号灯。

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玻璃映出了我的脸。那张脸在黑暗里显得很陌生，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青痕，嘴唇干裂，下巴上有好几天没刮的胡茬。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不是沈立城，是另一个人，是一个在六年里被思念和孤独磨掉了一层皮的人，是一个失去了一切却还在假装一切正常的人，是一个不知道还要找多久、还能找多久的人。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车窗彻底黑了。

我在那片黑暗里看到了你的脸，你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站在柚子树下穿着蓝色工作服，你在我睡着的时候悄悄画我的侧脸，你在月光下跟我说“今晚的月亮真好”。

我想对你说很多话。想问你为什么要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找到你，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继续画画。想告诉你我学会了做饭，你以前说我炒的菜太咸了，现在不咸了。

想告诉你我这辈子不会再喜欢别人了。你就是最后一个。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还会不会回来，不管你看到这些话的时候是多少年以后。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下，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短暂的嘈杂之后，又归于沉寂。

我把口袋里的纸条拿出来，在手机的微光下又看了一遍。三个字，HB铅笔，纸张发黄，折痕快断了。

火车继续向前，穿过2000年春天的黑夜，向着一个我根本不想回的地方驶去。那个地方叫周安，是我和小虎一起生活过两年的地方。但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

窗外的远处，有一颗星星在黑暗里亮着，很亮很亮，一直亮着，跟着火车跑。

从广州回来以后，日子像一条干涸的河，还在流，但流得没有声音。

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数据照常记录，报告照常撰写，会议照常参加。我学会了在所有需要填写“紧急联系人”的地方，写上姐姐的名字。我学会了在同事问“周末去哪了”的时候，笑着说“在家看书”。我学会了在每一个节日来临之前，提前给自己准备好礼物，一本书，一张CD，或者只是一碗比平时多了两个荷包蛋的面条。

我学会了假装我过得很好。

因为没有人想知道你过得不好。你的不好会让别人为难，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不知道该不该问你，该不该提起那些不该提起的人。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假装一切都好。笑。点头。说“还行”。说“挺好的”。说“没事”。

我笑得越来越好了。

只有每天晚上关掉台灯的那一刻，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淹没。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色。那片光慢慢地移动，从一个角落移到另一个角落，像一个人在一间空房子里慢慢走，找不到地方坐下。

我有时候会在那种光里看到小虎的脸。他蹲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梯田。他站在灶台前炒菜，锅里的油溅出来，他用手背挡住脸。他在月光下握着我的手，说“今晚的月亮真好”。他在我的速写本上一笔一笔地画窗外那棵梧桐树，握笔的姿势像握锄头。

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到我能闻到灶台上的油烟味，能感觉到田埂上的风吹在脸上，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然后路灯的光移走了，天花板暗下来，那些画面消失了。我伸出手，摸到的只有被子、枕头、和旁边空出来的半张床。

那个位置我已经留了三年了。还会留更久。

两千零一年，手机开始普及了。我买了一部，深灰色的直板机，能存两百个联系人。我存了很多号码：同事的，家人的，朋友的，客户的。通讯录里缺着一个号码，小虎走的时候，电话没有普及，我们都没有。

小虎，你在哪里？你过得好不好？你冷不冷？你饿不饿？你有没有继续画画？

两千零二年秋天，我去了湖南。不是出差，是请假去的。一个在美术论坛上认识的网友说，在长沙的一家小画廊里见过一个叫“陆小虎”的名字。我坐了九个小时的火车，在长沙找了三天，最后发现那个“陆小虎”是一个画国画的退休老人，六十八岁，长沙本地人。

不是我的小虎。

两千零三年春天，我去了广东。

有人在网上说，佛山的一家竹器厂里有一个姓陆的师傅，手艺很好。我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找到了那家竹器厂。

那个师傅姓陆，但不是小虎，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到我的寻人启事，摇摇头说：“对不起，没听过这个人。”

两千零四年，我不再出差了。不是放弃了，是身体出了问题。长期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我的胃出了毛病。有一天在实验室里忽然疼得直不起腰，被同事送到医院，查出来是胃溃疡，医生说再不注意会发展成更严重的问题。我住了七天院，出院的时候瘦了八斤。

那七天里，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想着小虎。

他会生病吗？他生病了有人照顾他吗？他会去医院吗？他有医保吗？他会不会一个人躺在某个城市的出租屋里，捂着胃，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过去？

他会的。他就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