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告诉她,我舍不得的,是一个人。
回到周安市以后,日子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院里给我分配的单身宿舍,在农科院家属区的老楼里,一室一厅,不大,但一个人住足够了。
我把从梧桐沟带回来的标本和数据整理好,交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上去。
周工看了说不错,表扬了我几句,我听着,心里想的全是梧桐沟的月亮。
我开始给小虎写信。
信写得很小心。
第一封信写了三页纸。我写了路上的见闻,写了回到周安市以后的工作,写了宿舍的样子,写了单位门口的梧桐树。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我说“院子里的柚子应该快熟了吧?替我摘一个尝尝,告诉我甜不甜。”
我把信投进邮筒的时候,手在发抖。信掉进去的那一声“咚”,轻得像一声叹息。
等了十几天,回信来了。
小虎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有些字写错了,又划掉重写,纸上有很多涂改的痕迹。整封信只有一页纸,内容也很简单。
他说柚子熟了,很甜,给我留了两个最大的,挂在厨房里,等我下次去了吃。
他说田里的稻子收完了,今年收成不错。
他说桂花开过了,落了一地,扫了好几遍。最后一句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看到信纸都起了毛边,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我给他回信,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要看院里的安排。我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别担心。我说你一个人在家要注意身体,天冷了多穿点。
写完这些,我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我想你了。”写完之后又觉得太露骨,想划掉,但笔尖停在纸上,最后还是没有划。
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寄了出去。
那四个字,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重的四个字。
十月底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看书,忽然听到楼下传达室的大爷在喊:“沈立诚!电话!”
我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几乎是跑着下的楼。
拿起电话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发抖。听筒那边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我日思夜想的声音,很轻,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
“沈立诚?”
是小虎的声音。
“是我。”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