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过去,攥都攥不住。
九月的梧桐沟,白天还有些燥热,到了傍晚就开始凉了。
小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条薄毯子,每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的时候,他就把毯子搭在我腿上。我说我不冷,他说你手都是凉的,还说不冷。他把毯子往下拽了拽,把脚也盖住了,然后坐在我旁边,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仰头看天。
那条毯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大概是压在箱底很久了。但上面也有他的味道,洗衣粉和阳光晒过的那种干燥的暖意。我把毯子拉上来一点,盖到下巴,整个人缩在里面。
有一天傍晚,我们从田里回来,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夕阳把整条田埂都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拖在我脚前面,长长的,敦敦实实的,像一个移动的小山丘。我故意踩他的影子,一脚、两脚、三脚。他忽然停下来,我没刹住,一头撞在了他后背上。
他的后背宽厚得像一堵墙,我的鼻子撞上去,酸了好一阵。
“你干嘛忽然停下来?”我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月光还没上来,但夕阳的余晖还挂在天边,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什么别的东西。
“你踩我影子。”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他顿了顿,“你踩了七八脚了。”
我脸红了一下,嘴上不认:“谁踩你影子了,我是走路不看路。”
他没拆穿我。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慢到我不用刻意放慢也能跟在他身后。
他不是不知道我踩他的影子。他是故意停下来让我撞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中秋节快到了。村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家家户户开始打扫院子、准备月饼、杀鸡宰鸭。陈叔在村口的大樟树下挂了一盏红灯笼,风一吹就晃来晃去,像个喝醉了酒的人。小虎也开始忙起来,每天从田里回来以后不去乘凉了,而是蹲在厨房里捣鼓什么东西。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中秋那天,天公作美,万里无云。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又大又圆,挂在柚子树的顶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他把矮桌搬到院子里,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然后一样一样地从厨房往外端菜。
辣椒炒肉、红烧鱼块、清炒南瓜、酸豆角,还有一锅排骨汤。最后端出来的是一个月饼,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是用油纸包着的、老式的五仁月饼,外面的纸都渗了油。
“你做的?”我指着那一桌子菜,有些不敢相信。
“菜是我做的。”他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月饼是去镇上买的,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我不会做那个。”
我坐下来,看着那一桌子菜,鼻子忽然有些酸。在周安的时候,每一个中秋都是我一个人过的。单位发的月饼放在桌上,从初一放到十五,从十五放到过期,最后扔进垃圾桶。一个人吃月饼没意思,甜的东西要两个人分才甜。
“愣着干嘛?吃啊。”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端起酒杯。
我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米酒是他自己酿的,甜甜的,不烈,喝下去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