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新雪
一九八四年元旦那天,青溪镇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凌晨开始下,天亮的时候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鞋面。林薇推开柴房的门,看见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种匀净的、没有缝隙的白色。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垂下来,像一道低垂的帘子。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墙角的扫帚,把从柴房到灶房的那条小路扫了出来。
赵桂兰在灶房里烧水,锅里咕嘟咕嘟响着,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她看见林薇进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今天大年初一,你不在家待着,又要去哪?”
“去学校看看。昨天书到了,我得把寒假作业分出来。”
赵桂兰没有再问。林薇端着一碗热粥喝完,放下碗,穿上那件深蓝色外套,推门走进了雪地里。雪还在下,不大,细碎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正在慢慢编织的披肩。她沿着扫了一半的石板路往学校走,路过供销社的时候,看见李姐正在门口铲雪,铲子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她走过镇口那棵老樟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它一眼——树冠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树枝被压得更低了,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她在树下站了几秒,想起了顾志刚,不知道省城是不是也下雪了。
学校的大门锁着,林薇掏出钥匙开门,锁芯冻住了,转了两圈才打开。她走进校园,操场上覆盖着一层平整的白雪,没有任何脚印。那根毛竹旗杆上的国旗被冻住了,贴在旗杆上,像一块深红色的冰。她踩着雪走到办公室门前,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去,呵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散了又聚。她把带来的炭盆点上,坐在桌边等了一会儿,等炭火烧旺了之后,才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翻开那摞新到的《作文课:从说到写》——四十本,是她自费买了寄到学校的,准备作为寒假作业发给学生。她拿起笔,在第一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愿你用自己的笔,写出自己的路。林薇,1984年元旦。”
她一本一本写,一共写了四十本。写完的时候,炭盆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她把那摞书摞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她用指腹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圆形,露出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操场。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她想着新的一年开始了,手里比去年多了一摞书,身后少了一个人。但她能感觉到这少了的一个人,并没有让她变得更轻,而是让她多了一个可以写信的地址,多了一个收到信时的心跳加速。
下午,林薇收到了顾志刚的新年信。信是昨天到的,被雪耽误了一天。她拿到信的时候,信封已经被潮气浸得有些软了,但字迹还很清楚,端端正正地写着她的名字和学校的地址。她坐在办公室里拆开信,炭盆里的炭火已经烧成了灰白色的余烬。信纸是淡蓝色的,和上次那张不一样,像是从一本信笺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齿痕。
“林老师,新年好。省城也下雪了,比青溪镇的厚,一夜之间盖到了脚踝。俺姐说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俺今天没出门,在窗台上坐着看雪。那盆花还活着,俺姐说冬天不用浇太多水,俺就隔两天浇一次。林老师,你那边怎么样?俺昨天去书店,看到你那本书又上架了,摆在进门口的位置。俺买了一本送给俺姐,她看了之后说‘写得好’。俺觉得她不会说假话。顾志刚。”
信没有署名,只有“顾志刚”三个字写在最下面。林薇把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字。她又把正面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台上坐着看雪”那句话上,停了片刻。窗外雪地里的光透过冰花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白色方块。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个方块的形状随着光线偏移而慢慢变形。她收起信,放进了抽屉里,和之前那封信、那片叶子放在一起。
三天后,雪化了。青溪镇的街道从白色重新变回灰色,屋檐上滴下的水在石板路上汇成细流,顺着路边的沟渠流进田里。学校开学前的最后一天,林薇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新学期的教案,金立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林薇,省里批了。我们的试点学校项目,今年升级为市级示范校申报单位。”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但有一个条件——今年六月底之前,学校必须完成一次公开教学展示。省里和市里都会来人。如果展示通过,就直接升市级;如果通不过,要再等一年。”
林薇拿起文件看完。“公开教学展示,谁来讲?”
“你。语文组。省里点名要你讲。”金立群看着她,“而且他们说了,希望看到‘不同于前两次公开课的内容’。你不能重复以前讲过的内容。”
林薇把文件放下。不同于前两次公开课的内容——她已经讲过了《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视角切换”,也讲过了《背影》的“时间差”。第三次,她要讲什么才能让省里的人觉得“这个老师在持续进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的雪已经化完了,黄土地面湿漉漉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金校长,公开教学展示是什么时候?”
“四月中旬。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林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时间,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空白备课本,在第一页写下了“公开课”三个字,在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合上了本子。
二月初,春节刚过,青溪镇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林薇正在教室里给几个提前返校的学生补课,忽然听见操场上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校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呢子大衣,戴着手套,另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不认识这两个人,但灰色呢子大衣的那个人的走路的姿态让她觉得熟悉。她走出教室,金立群已经在校门口迎上去了。他看见林薇走过来,向那两个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林薇老师。”
灰色呢子大衣的男人摘下墨镜,露出那张林薇曾在省财政厅国债服务部门口见过的脸,是那个在股票窗口前排在她前面,后来又在财政厅门口对她说“上海的股票会越来越多”的中年男人。他微微眯眼打量了她片刻,微微一笑:“林老师,又见面了。”
林薇认出了他,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青溪镇。“你是——”
“我姓宋,宋远山。省财政厅综合处的。”他伸出手,林薇握了一下,他的手戴着手套,隔着皮料传来一种微凉的触感。宋远山的目光扫过操场、教室、那根毛竹旗杆,最后落回林薇身上。“林老师,你的书我买了。两本都买了。看过之后,觉得应该来见见作者本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青溪镇?”
“书封面上的作者简介写了‘青溪镇中心小学’。不难找。”宋远山看了一眼旁边的黑色羽绒服男人,“这位是小陈,我们综合处的司机。今天路过安县,顺道过来看看。”他环顾四周,“你这所学校,比我想象的小。”
“是一所乡镇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