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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雪（第2页）

宋远山点了点头。“林老师，你那本《语文学习指南》，有几段写到了‘教育公平’——你写这本书的时候，是在想那些买不起教辅的孩子吗？”

林薇看着他：“我们班上的学生，有一半买不起课外书。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想着他们能看懂。”

宋远山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走到那根毛竹旗杆下面，伸手碰了一下旗杆的竹面，像一个在检验材料质地的人。然后他转过身来说：“林老师，省财政厅今年有一个‘教育扶持专项基金’，专门支持乡镇学校的教学改革。申请条件是——有至少一项省级以上教学成果，有一份具体的实施方案。你的条件够了。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写一份申请，我帮你递进去。”

林薇站在旗杆旁边，冬天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融雪后泥土的潮气。“宋同志，这个基金能支持什么？”

“图书、设备、师资培训。也可以支持你个人的教研项目。”宋远山把墨镜戴了回去，“你写好了申请，寄到省财政厅综合处，写我的名字转交就行。”

他转身上了车，黑色羽绒服男人发动引擎，深灰色的轿车在校门口的土路上调了个头，扬起一阵尘土，沿着公路开走了。林薇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公路尽头的拐弯处。林薇回到办公室，在“公开课”三个字下面写下了第二行字：“省财政厅扶持基金——申请？”然后她翻回上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公开课的要求：“不同于前两次公开课的内容。”

二月中旬，林薇的教案写了三稿，又全部推翻了。第一稿讲鲁迅的《故乡》——视角还是那个视角，只是换了一篇课文。第二稿讲议论文写作——结构清晰但缺乏“只有她能讲”的个人印记。第三稿讲她在进修班学到的“元认知”理论——理论太多，案例太少。她把三稿摞在一起，推到桌角，拿出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个问题：“学生上完我的课之后，能带走什么？”她盯着那个问题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个答案：“带走一个‘怎么想’的方法，而不是一个‘知道什么’的结论。”

她开始写第四稿——以“思考的方式”为主题，选一篇学生从来没有学过的文章，不是新课标要求的篇目，完全陌生。她要展示的不是“这篇课文讲得好”，而是“任何一篇陌生的文章，学生都能用这套方法读得懂”。她在备课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向省里展示的，不是我的教法，是学生的学法。”

二月底，林薇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城的信，字迹不是顾志刚的，是陈小芳的：“林老师，邻县三中下个月想请你去给初三学生做一次考前作文辅导。时间你定，交通费学校报销。”她把信看完，折好放在一边，没有立刻回复。她正在写的教案还差一个环节。她需要一篇完全陌生的文章来让学生练手——不能是课本里的，不能是她以前讲过的，要让学生完全没见过。她翻遍了自己的阅读积累，在记忆里搜索了许久，锁定了一篇她在2026年教过、但在1984年还没有进入教材的短文——冯骥才的《珍珠鸟》，篇幅短、语言浅、主题清晰，适合初中生阅读。她把它抄在备课本上，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陌生文本，检验方法是否可迁移。”

三月初，林薇收到了顾志刚的第二封信。信比上次厚，里面夹了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个窗口，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子不大，但很精神，像一个在努力生长的小东西。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还活着。”林薇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个窗口——窗外有树，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像是春天正在犹豫要不要来。

她把照片和叶子、信放在一起，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三月中旬，林薇的教案写完了。她没有在学校试讲，而是去了一趟邻县三中——陈小芳邀请她去做考前作文辅导的那次。她站在讲台上面对一群陌生的初三学生，用她准备好的那套方法讲了一节作文课，没有用任何她教过的学生的例子，所有互动都是即时的。讲完之后，陈小芳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你在试课。对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这节课你比平时多停顿了两次。你在看学生的反应，不是在走流程。”陈小芳看着她，“你在准备什么？”

“四月份的公开课。省里要来验收。”

陈小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来我班上再试一次。我班上的学生比初三的好动，你试一遍就知道哪些环节会卡住。”

“好。”

三月底，林薇在邻县三中试讲了第二遍。陈小芳坐在最后一排记笔记，下课之后把笔记递给林薇，上面写着——“导入环节太长了。学生在前五分钟注意力最高，你用了八分钟做导入，浪费了三分钟。练习环节时间不够，学生还没有进入状态就被打断了。”林薇看完笔记，在教案上划掉了导入部分的两个例子，把练习环节的时间从十分钟延长到十五分钟。

四月初，林薇接到金立群的通知：“省里来人了。公开教学展示定在四月十五日。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讲什么？”

“讲‘怎么读一篇从来没有读过的文章’。”

金立群看了她一眼。“好。”

四月十五日，公开教学展示的日子。省、市、县三级来人，加上周边学校的观摩教师，一共坐了将近五十人。林薇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陌生面孔，翻到备课本的第一页。她用的是自己精心准备的教案，选择了那篇《珍珠鸟》作为教学素材，让它成为她向所有人证明教学方法可迁移的载体。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今天我们不学课文，学方法。”课上了一半的时候，林薇注意到靠窗那排坐着一个人，不像是观摩的老师，倒像是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没有记笔记，一直在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不像一个来听课的人。她不认识他，但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下课铃响后，那排靠窗的座位空了——那个人已经走了。但他在桌上留下了一个信封，白色的，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