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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信（第1页）

第三十八章冬信

十二月的风从北边来，吹过青溪镇的屋顶时，发出一种像口琴被风拨动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高不低，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练习一首不完整的曲子。

林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新收到的样书——淡绿色的封面，上面印着《作文课：从说到写》几个字，下方是她名字的宋体铅字，比第一本书上印的大了一号。她翻开扉页，看到的是刘敏专程寄来的一封信，拆开，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对折纸，上面是省城书店发来的汇总数据：“《作文课：从说到写》首印八千册，上市三周，已售出两千一百余册。”

她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笔，在年历上把十二月十五日圈了起来。第二本书的热度已经初步显现，她还要去落实一件事——为学生们准备一套合适的寒假练习。她低下头，翻开备课本，在空白页写了标题：“寒假语文作业方案”。她把方案分了三部分——每日一读、每周一写、假期读三本书。写完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金立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放在她桌上。“林薇，省教育厅刚转来一个函。省教育报想约你写一篇稿子，谈一谈你在乡镇学校推广作文教学的经验。”

林薇拿起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正式约稿函，印着省教育报的红头。她看了一遍，“写多少字？”

“两千字左右。他们希望你月底之前交稿。”

“可以。”

金立群转身要出去，又停住了。“还有一个事。顾志刚那个小子，是不是要去省城了？”

林薇的笔尖停了一下。“他考上了省城师范学院，下个月报到。”

金立群站在门口看着林薇，片刻之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林薇听得很清楚：“他这一走，你在青溪镇就该操心自己的事了。”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林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还握着钢笔。金立群那句话像一块石子扔进了井里，她等了一会儿，等水面恢复平静，然后低头继续备课。

下午放学后，林薇去了顾家村。村口的土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像在翻开一本旧书的页面。顾志刚家的院门开着，里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不是那种仓促的响动，而是一种慢条斯理的动静，像一个人在把过去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装进未来的容器里。她站在门口，看见顾志刚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个敞开的布袋子，正往里面放书。他把第一本书放在底部，上面放一件棉袄，旁边放一个铁皮文具盒，再放两双洗干净的袜子。旁边还放着一个半旧的搪瓷缸，底面磕掉了一块白漆，露出黑色的铁皮。他把搪瓷缸也放了进去，然后抬头看见了林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林老师，你来了。”

“准备什么时候走？”

“后天。早班车。先到县城，再转车去省城。”他蹲下去，把布袋子的口扎紧，打了一个结，又解开，重新打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那个结打得足够结实。

林薇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布袋子。墙角停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架上系着两根麻绳，大概是打算用来把布袋子捆在后座上。院子里还有一堆没有收拾完的东西——几本书、一件旧毛衣、一个搪瓷脸盆，盆底有一个用胶布补过的裂缝。它们在暮色中堆成一小堆，像一座正在被拆除的旧房子。

“志刚，你去了省城之后，住你姐家？”

“住她家旁边那间空房。俺姐帮俺看好了，一个月五块钱。窗户朝南，白天有太阳。”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布袋子的边沿上反复摩挲，“俺姐说那间房以前住过两个念书的人，都考上大学了。”

“吃饭呢？”

“跟俺姐家一起吃。她说俺不用交伙食费，俺说不行，俺交一半。”

冬天的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蹲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墙上，像一个正在被拉伸的轮廓。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林老师，俺有一样东西想给你。”他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件东西走出来——一件叠好的旧棉袄，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但针脚很密，袖口的螺纹完好无损。林薇认出了那件棉袄，是她去年冬天给顾志刚的那件。他没有穿它去省城，也没有扔掉它，他把它洗干净叠好了，还了回来。

“林老师，你给俺的时候，俺在省城考试那天穿着它。穿着它，就不冷了。现在俺有新的了，这件还给你。”他递过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件东西找一个安稳的落点。

林薇接过那件棉袄的时候，棉袄里掉出一片叶子——干透的银杏叶，边缘卷曲，但轮廓完整。她弯腰捡起那片叶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叶子背面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很轻，像是怕把叶子弄破：“林老师，俺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