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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考（第1页）

第三十七章模考

十一月的第一天，林薇收到了陈小芳的信。

信寄到学校，牛皮纸信封，左上角贴着一枚绿色邮票，上面盖着邻县邮局的戳。信封鼓鼓囊囊的，不像是普通信纸，像是夹了什么硬的东西。林薇在办公室里拆开信封，里面先掉出来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是一份手写的通知——

“邻县三中语文教研组拟于本月中旬举办‘作文教学现场观摩会’，特邀请青溪镇中心小学林薇老师作为主讲嘉宾，分享《语文学习指南》一书中的作文教学实践。时间：11月15日上午。地点：邻县三中多媒体教室。”

她把通知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陈小芳的字迹：“林老师，这是我们校长亲自批的。他说你的书他看过了，想请你来给我们学校的语文老师讲讲。你能来吗？”

林薇把信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回。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

在青溪镇的日子不知不觉间已过去一年多，她的名字从一张转正批复走向了更远的地方。她可以坐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也可以在邻县三中的讲台上面对一群陌生的语文老师，分享她从零开始摸索出来的方法。她拿起笔，在通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能来。11月15日，我准时到。”

她把这行字写在那页通知的背面，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贴上邮票，封口，贴好，在收件人栏工工整整地写下“邻县三中语文组陈小芳收”，然后放进抽屉里，准备下午寄出去。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林薇去了顾家村。深秋的天黑得早了，走到顾家村口的时候，村里的土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炊烟。她远远看见顾志刚家的院门开着，他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复习资料。和以前不同的是，他没有在埋头看题，而是抬头看着西边的天空，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新划伤的痕迹，像是修什么东西时蹭到的。

“志刚。”她走到院门口，喊了一声。

顾志刚转过头，从矮凳上站起来，把书放在凳子上。“林老师，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明天去县一中参加模拟考试？”

“是。明天早上六点半的班车。”他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棉袄口袋里，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怕风吹凉了手，“俺姐给俺寄了一件厚外套，说是省城买的，明天穿。”

“紧张吗？”

他想了想，像是真的在确认自己的感受，然后才回答：“有一点。不是怕考不好，是怕考完之后，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走了。”

“那就先考完。考完了，你就知道了。”

顾志刚没有接话，垂下眼睛，视线落在那本复习资料的封面上。过了几秒，他抬起头说：“林老师，俺要是考好了，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俺挑一下报考的学校。”

林薇没有说“好”或“不好”，她只是说：“等你考完，把成绩单拿给我看。”她转身走出院门，走了几步停下来说了一句：“志刚，明天早上冷，多穿点。”

她没有回头，继续走进夜色里。

顾志刚坐在院子里，看着林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然后低头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看了一眼——一张两寸大的黑白照片，是上次去县城时在照相馆拍的，穿着军装。他还没来得及想好该不该给她，就被那阵脚步声打断了。他在暮色中把那照片又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面，夹进了书里。

第二天一早，林薇到了学校，在传达室门口看见了一封信——陈小芳的笔迹，寄到学校传达室，收件人是她。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是两页厚纸，写的是观摩会的具体流程。她看完流程，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桌前坐下。

“晨曦，”她在心里说，“顾志刚今天的模考，你觉得他能考到什么水平？”

“根据他之前的模考成绩和他的复习进度，他在青溪镇考生中的排名预计在全县前百分之十左右。但这只是预估。他的英语是短板，如果英语成绩能超过六十分，整体排名还会上升。”

“他报志愿的话，师范类院校是不是更稳妥？”

“师范类院校对英语的要求比综合性大学低，而且他报师范类院校可以享受免学费政策，这对他的家庭来说是一个重要的选择因素。”

林薇拿起钢笔，在纸上记下了两个名字——“省城师范学院”“邻县师范专科学校”，然后她继续批改作业，像往常一样。

中午的时候，王淑芬从数学组办公室过来串门，手里端着一碗饭，靠着门框。“林老师，听说你要去邻县三中讲课？”

“下周三。”

“那你不在的这两天，你的课还是我代。”

“好。教案在我桌上，你看着用。”

王淑芬夹了一口饭，嚼完了，放下筷子。“林老师，你那个作文课，要不要在我班上也试一下？我班上那些学生写作文比你们班差远了。”

林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班上多少人？”

“四十二个。”

“那就试。下下周，等我从邻县回来。”

王淑芬端着碗走了，门没有关，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