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昨天到的。”他把信封递过来。
林薇接过来一看,寄件人是《中学生之友》编辑部。她愣了一下——她昨天才把确认信寄出去,回信不可能这么快。除非这封信是她寄确认信之前就发出的。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用稿合同和一封信。
信是刘敏写的,钢笔字,三页纸。
“林薇老师:您好。您的稿件《语文教学的‘工具、审美、思维’》已通过终审,拟刊于1983年第一期。随信附上用稿合同两份,请您签字后寄回一份,另一份自留。稿费标准为千字三元,您的文章约一千二百字,稿费四元。样刊将于1983年1月寄出。另外,我本人对您在文章中提出的‘语文教学应兼顾工具性和人文性’的观点十分认同。目前国内语文教学界对这一问题的讨论还停留在‘工具论’和‘人文论’的对立上,您提出的第三条路——‘工具是基础,审美是桥梁,思维是归宿’——虽有论述不够充分之处,但方向是正确的。希望您能继续深入研究,写出更有分量的文章。如果您愿意,可以将后续稿件直接寄给我本人。刘敏1982。9。8”
林薇把信读了两遍。
千字三元,一千二百字,四块钱。不多,但在1982年,四块钱够她吃一个月的早饭。更重要的是,刘敏在信中表达了明确的鼓励和约稿意向——这不是一封客套的退稿信,这是一封“我看好你”的邀请。
她把合同和信收好,走出邮电所。
阳光很好,晒在石板路上泛着白光。她站在邮电所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一个推着自行车的邮递员从她身边经过,车后座上摞着几捆报纸,叮铃铃的铃声清脆得像秋天的果实。
四块钱。一篇文章,四块钱。如果她每个月写一篇,一个月就能多四块钱。四块钱在1982年能干什么?能买四十个馒头,能交一个学期的课本费,能给张海生买一双新鞋。
但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刘敏在关注她。一个省级刊物的编辑,主动向她约稿,这说明她的文章不是“凑数”的,而是有价值的。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刘敏这个人在教育出版界的影响力有多大?”
“刘敏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教于省实验中学,在教育出版界有广泛的人脉。她是《中学生之友》创刊时期的元老之一,在省内中学语文教师中有一定号召力。如果您能通过她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对您的职业发展和教辅出版都将有很大帮助。”
“她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原因可能有两个。第一,您的文章观点有新意,不同于当时主流教学论文的八股风格。第二,您的身份——一个乡镇代课女教师——具有话题性。她可能是出于职业敏感度,发现了您身上‘有故事’的特质。”
林薇把合同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签字栏。甲方是“省教育出版社《中学生之友》编辑部”,乙方是“林薇”。她需要把两份都签了,寄回去一份。
她摸了摸口袋,钢笔在。她靠在邮电所门口的墙上,把合同垫在信封上,签了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把一份合同折好放回信封,另一份收进书包。
四块钱。这是她在1982年挣到的第一笔稿费。
——
回到学校的时候,上午第二节课已经上了一半。
林薇从后门悄悄走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这节课是数学,王淑芬在上。
王淑芬的板书工工整整,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印刷体。她讲课的速度不快,每讲完一个知识点就问“听懂了吗”,没人回答,她就再讲一遍。这种教法不能说不好,但效率低,而且不解决问题——学生们不说话不是因为听懂了,而是因为不敢说没听懂。
林薇注意到张志远在低头看自己的东西,不是课本,是那个手抄本。他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又迅速低下头。王淑芬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懒得管——后排的学生在她的课堂上基本上是透明的。
下课铃响了。王淑芬收拾好教案,走过林薇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老师,听说你去张海生家家访了?”
“是。”
“他回来了?”
“明天回来。”
王淑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夹着教案走了。她的背影笔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丈量过的一样。
林薇走到张志远身边:“志远,你刚才在抄什么?”
张志远把手抄本递给林薇。她翻开一看,是一首诗,手抄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袁枚的《苔》。
“你从哪看到的?”
“俺在废品站捡到一本旧书,上面写的。俺觉得好,就抄下来了。”
林薇看着这四句诗,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恰当。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穿着露脚趾的鞋,在废品站捡到一本旧书,抄下“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然后把它放在自己手抄本的某一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