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有什么用?”张德茂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不是冲林薇发火,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本能反应,“可惜能当饭吃?可惜能让我这条腿站起来?林老师,你是好人,我不瞒你,我也想让他读书,可我没有办法!一个学期五块钱是不多,可我们家连五块钱都拿不出来!他弟弟明年也要上学了,两个一起就是十块,我拿什么给?”
他说话的时候,右拳攥着,指节发白。
院子里安静下来。灶房里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不知道煮的是什么。
林薇没有急着说话。她等了几秒,等张德茂的呼吸平复了一些,才开口。
“张大哥,我跟您商量一个办法。您看行不行。”
张德茂抬起头。
“海生回来上学,但编筐的事不耽误。他每天放学后回来编,编到天黑。周末全天编。一个月能编多少还是多少,我不耽误您家的收入。另外,我帮海生申请助学金,如果批下来了,那五块钱直接抵学杂费,您一分钱不用出。如果没批下来,学杂费我来出。”
张德茂愣住了。
“您出?”张翠花从灶房门口走过来了,声音发颤,“林老师,你的工资才十几块,你自己还要吃饭……”
“我能想办法。”林薇没有解释太多,“您就回答我一句话:学杂费不用您出,海生回来上学,行不行?”
张德茂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残废的腿。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行。”
张翠花转过身去,这次她没有假装收拾东西,她是真的哭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
林薇站起来:“那明天就让海生来上学。助学金的事我去跑,您把户口本准备好,明天让海生带到学校来。”
她走到栅栏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德茂还坐在那个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竹篾,但没有编,就那么拿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堆半成品的竹筐上。
林薇走出张家坳,上了回镇上的土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干了路面上的露水,泥土不再粘鞋,走起来轻松了一些。路两边的稻田里有人在收割最后一批晚稻,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刷刷的,像秋天的呼吸。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
“在的。”
“帮我查一下,张海生家的年收入在张家坳算什么水平?”
“根据1982年当地农村居民收入抽样调查数据,张德茂家的年收入估算在六百到七百元之间。张家坳的平均水平约为八百元。张家的收入低于平均线,但未达到赤贫标准。然而考虑到张德茂的残疾状况和三个孩子的抚养压力,实际生活水平远低于同收入家庭。在当地,这类家庭通常被称为‘边缘户’——不算最穷,但最容易被忽视。”
“助学金申请的成功率有多大?”
“如果您能完成全部申请流程并保证材料齐全,成功率约为七成。剩下的三成取决于名额分配和审批人的主观判断。建议您同时申请县级和镇级两个层级的资助,提高成功率。”
“两个层级怎么操作?”
“县级资助由县教育局审批,名额较多但竞争激烈。镇级资助由镇政府审批,名额较少但竞争相对较小。您可以同时提交两份申请,互不冲突。”
林薇在心里记下了。
走到镇上的时候,她拐进了邮电所。
还是那个中年男人,今天换了一件灰色卡其布的工作服,正趴在柜台上填表格。
“同志,我的长途电话接通了吗?”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翻了翻登记本:“接通了。昨天下午接的,你没在。我跟你说过等通知,你怎么不来等?”
林薇没有争辩。1982年的长途电话就是这样,接线员什么时候接通你什么时候打,错过了就重新排队。
“那现在还能再排吗?”
“能。重新登记。”男人把登记本推过来。
林薇又填了一遍。这次她留了学校传达室的电话——青溪镇中心小学传达室有一部电话,是镇上为数不多的几部公用电话之一。虽然大部分时候传达室没人,但至少有一个固定的号码可以联系。
填完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同志,有没有寄到北京的包裹?大概这么大的牛皮纸信封。”她比划了一下。
男人翻了翻柜台下面的架子,抽出一个信封:“你是叫林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