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林老师,你的长途电话今天下午接通了。你不在,对方留了个号码,让你打回去。”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教育部基础教育司王建国请回电。”
教育部基础教育司。王建国。
林薇看着那张纸条,心跳快了两拍。她那天打电话只是想问一个政策问题,没想到对方真的回了,还是司里的干部回的。
她拿起柜台上的电话,拨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北京口音。
“你好,教育部。”
“你好,我找王建国同志。”
“我就是。你是哪位?”
“王同志您好,我是浙东省安县青溪镇中心小学的老师林薇。前几天给您打过电话,想问一下关于代课教师转正的政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大概是在回忆。
“哦,林老师。你的电话我接到了,但当时你不在。转正的事,各省政策不一样,你具体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是,如果一名代课教师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了论文,有没有可能破格转正?”
“有。按照国家教委和人事部的相关文件精神,教学成果突出或有特殊贡献的,可以破格。但具体怎么认定‘突出’和‘特殊’,要由省里定。你们省应该有实施细则,你找一下省教育厅的文件。”
林薇在电话这头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王同志,还有一个问题。助学金申请如果卡在村委会,有没有别的渠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还是很清晰:“按规定,助学金申请必须经过村委会。但如果你是学校的老师,可以由学校出具情况说明,附在申请表后面,作为补充材料。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但多一份材料多一分希望。”
“明白了。谢谢王同志。”
“不客气。林老师,你在乡镇工作,不容易。有什么事再打电话。”
电话挂了。
林薇把话筒放回去,站在柜台前,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晨曦。”
“在的。”
“王建国说的这个‘学校出具情况说明’,你知道这个政策吗?”
“知道。1981年教育部的一份内部文件中有相关表述,但未正式公开发布。王建国作为基础教育司的工作人员,有权限查阅这些内部文件。他愿意告诉您这个信息,说明他愿意提供帮助。”
林薇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靠山,但在关键时刻,一个电话能打通的北京号码,就是一张牌。
走出邮电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店铺陆续关了门,只有供销社还亮着灯。一个女人提着篮子从她身边走过,篮子里装着鸡蛋和一把葱,鸡蛋在篮子里碰来碰去,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林薇沿着石板路往林家院子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像是在等人。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个人是谁。
刘德厚。
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蓝色的卡其布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的表情介于微笑和打量之间,让人不舒服。
“林老师,”刘德厚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温和,“久仰。”
林薇停下来,站在三步之外。
“刘老师,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刘德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观众欣赏的事,“听说你最近在忙助学金的事?”
林薇没有回答。
“张海生家的那个助学金申请,我劝你别费劲了。”刘德厚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路灯的光里散开,“他爹跟村支书有矛盾,章盖不下来。你跑断腿也没用。”
“张海生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处理?”刘德厚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冷不热,像冬天的太阳,“林老师,你一个代课教师,能处理什么?你知道村支书是谁吗?你知道他跟镇上的关系吗?你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有多少吗?”
林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蔑视,有优越感,还有一种很微妙的、像是嫉妒又不完全是嫉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