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生,你爹跟村支书的事,我回头再想办法。你先回去,跟他说表我填好了,让他找一天去村委会。别急,过几天再说。”
张海生点了点头,拿着户口本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薇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张没盖成章的申请表。
“晨曦,村支书不盖章的情况常见吗?”
“很常见。在1980年代初的农村,村委会盖章是助学金、救济款、宅基地审批等事项的必要环节。村支书拥有实质上的否决权。如果申请人家庭与村支书有矛盾,申请流程就可能卡在这一步。解决路径通常只有两条:一是由更高层级的领导出面协调,二是通过其他渠道绕过村委会。”
“绕过村委会怎么操作?”
“如果申请人能提供镇政府的推荐信,可以不经过村委会,直接由镇政府盖章后上报。但这需要镇政府有人出面。您目前不具备这个条件。”
“也就是说,只能走第一条路。”
“是的。您需要找一个比村支书级别高的人出面协调。”
林薇想到了一个人。
金立群。校长是村支书平级,但教育系统的人和村支书不搭界,金立群出面不一定管用。她需要的是镇政府的人——不是周德茂,周德茂不会帮她,但镇政府里还有其他干部。
她想起了一个人:赵志远。那个在教育科的年轻干部,戴眼镜的瘦高个,看起来比吴梅好说话。他是县教育局的人,不是镇政府的,但县教育局对镇里有一定的影响力。
问题是,她跟赵志远只见过一面,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帮忙。
“晨曦,赵志远的背景能查到吗?”
“赵志远,二十七岁,安县教育局教育科科员。1980年毕业于省师范学院专科,分配至安县教育局。未婚。其父赵德明是安县二中的退休教师。赵志远在教育科主要负责学生资助和教师培训工作,据同事评价‘为人正派,但不善钻营’。他在教育局内部被视为‘有潜力但缺乏背景’的中层后备。”
“正派但不善钻营”——这个评价让林薇觉得有希望。这种人往往愿意帮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因为他们的职业满足感不来自升迁,而来自“做了对的事”。
她把张海生的申请表收进抽屉里,决定等拿到刘敏的回信、在《中学生之友》上发了文章之后,再去找赵志远。到那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张牌。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林薇没有去教室。她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摊开白纸,开始写教辅样章。
晨曦在后台帮她搭建了框架。样章的结构按照“问题—方法—例题—训练”的节奏来,每一节讲一个具体的语文能力点,不讲空话,只讲“怎么做”。
她写的第一章是“如何读懂一篇散文”。
不是从“散文的定义”开始写——那种写法是1982年教辅的典型毛病,花大篇幅定义概念,但就是不教你怎么做。她直接从一篇短散文入手,选的是朱自清的《背影》选段,不是全文,只是父亲爬月台的那一小段。
她把这一段拆成三个层次:第一层,作者看到了什么?第二层,作者感受到了什么?第三层,作者是怎么把这种感受写出来的?
每个层次配一道思考题,不用写答案,只要想就行。
写完三个层次,她加了一个“试一试”的板块——选一段类似的文字,让学生自己试着用同样的方法分析。
整个样章写下来,不到两千字。但这两千字,她写了整整两个小时,反复修改了四遍。不是写不出来,是她在调整语言——要让1982年的初中生看得懂,不能太文绉绉,也不能太口语化。她要在“像老师说话”和“像书上说话”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样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晨曦,你觉得怎么样?”
“样章的结构清晰,语言通俗,案例选择恰当。与1982年市面上的教辅相比,优势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以问题驱动而非知识罗列,二是配有可操作的训练方法,三是语言更贴近学生。缺点是篇幅较短,作为样章提交给出版社可能需要补充内容。”
“先这样。我需要先找到愿意接这个稿子的出版社。”
“建议您通过刘敏联系。她是教育出版圈内人,如果能通过她引荐,成功率会高很多。”
林薇把样章折好,和转正考试报名表、助学金申请表一起放进书包里。她的书包现在像一个移动的档案柜,装着这个时代和未来的各种文件,每一份都指向一个不同的方向。
放学后,林薇去了邮电所。
她要把样章寄给刘敏。不是正式投稿,是“请您看看,如果有出版的可能,烦请指点方向”——这样写既不失礼,又不显得冒进。
她在邮电所的柜台上摊开信纸,写了一封短信。
“刘敏老师:您好。上次寄回的用稿合同已发出,请注意查收。另附上我最近写的一份教辅样章,想请您看看是否有出版的可能。我注意到目前市面上的语文教辅多为知识罗列型,缺少方法指导型的内容。如果能有一本教会学生‘怎么读’‘怎么写’的教辅,或许能填补这个空白。冒昧打扰,盼复。林薇1982。9。14”
她把信和样章一起装进信封,贴上邮票,递给了柜台后面的男人。
“同志,寄到省城,大概几天能到?”
“三四天吧。”
林薇点了点头,正要走,男人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