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明白了——刘德厚不是来帮她的,也不是来害她的。他是来试探的。他想看看这个新来的代课女教师到底是软柿子还是硬骨头。如果是软柿子,他以后可以随便捏;如果是硬骨头,他就要想办法先把她的牙敲掉。
“刘老师,谢谢你提醒。”林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海生的事我会注意的。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刘德厚没有叫住她。
她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是烟头被扔在地上踩灭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回到林家院子的时候,赵桂兰破天荒地没有找她麻烦。灶房里传出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像一首不讲究节奏的打击乐。
林薇推开柴房的门,点起煤油灯。
她把张海生的助学金申请表从书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困难情况那几行字是她写的,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她在表格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附:学校情况说明一份。”
然后她拿出白纸,开始写那份“学校情况说明”。
不是公文式的干巴巴的陈述,而是一封像信一样的东西。她写张海生的家庭情况,写他的成绩和表现,写他辍学一个月后重返校园的不易,写“这样的孩子如果不读书,是我们这代人的失职”。
写完了,她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去找金立群签字。
金立群已经回家了。她就等明天。
她把申请表和情况说明放在一起,夹在备课本里。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像是要灭了。她往灯里加了一点煤油,用火柴重新点上。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上的旧报纸哗哗响。她走过去把窗户关严实,回来坐下。
“晨曦。”
“在的。”
“给我读一下那个省教育厅的文件,关于破格转正的那个。”
“好的。1982年三月,浙东省教育厅、人事厅联合印发《关于做好中小学代课教师转正工作的补充通知》,其中第四条规定……”
晨曦的声音在柴房里回荡,和林薇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她一边听,一边在备课本上做笔记。不是抄原文,是画关系图——县教育局、镇政府、村支书、金立群、刘德厚、赵志远、王建国,每一个人在这个图里都是一个节点,每一个节点之间的连线代表一种关系:权力关系、利益关系、人情关系。
她要把这张图画清楚,才能知道从哪里下手。
画到最后,她在图的正中央写了一个大大的“薇”字。
所有的线都连到这个字上。
不是因为她是最重要的,而是因为她是最没有资源的。其他每一个节点都有背景、有关系、有靠山,她什么都没有。
但她有一张未来的地图。她知道哪条路走得通,哪条路走不通。她知道哪个人在什么时间节点上会起什么作用。
她放下笔,看着那张图。
煤油灯的光只能照亮桌子的一小块,图的边缘部分隐没在黑暗里,像一张没有被完全打开的地图。
“晨曦,”她说,“你觉得刘德厚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试探。他想评估您的能力和性格,以便决定后续的策略。他主动提到张海生的事,可能是想看看您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如果您表现出犹豫或退缩,他会认为您是一个容易被击垮的人。如果您表现出强硬,他会提高警惕并采取更隐蔽的手段。”
“你觉得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您没有给他任何信息。您的回答简短、中性、不卑不亢。他没有获得任何有价值的反应。这是最优策略。”
林薇把备课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柴房外面,赵桂兰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从灶房传过来,隔着两面墙,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没有应声。她需要先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能吃得下饭。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