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九的落网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快。
梅宸铄亲自带队,从城东柳条巷的民宅里将佟九堵了个正着。浮线纹蝶的暗哨盯了他整整四天,摸清了他的作息规律——每天卯时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回屋就着一碟酱菜喝一碗小米粥。梅宸铄选的就是他喝粥的时辰。大理寺的差役翻墙而入时,佟九正端着粥碗坐在八仙桌前,筷子夹着一根酱黄瓜悬在半空。他没有反抗,只是把酱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放下筷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伸出双手让差役上了镣铐。
“梅大人好早。”他说,“这碗粥还没喝完呢。”
“到了大理寺,有粥喝。”梅宸铄挥手示意差役将人押走。佟九被架出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梅宸铄没有追问,他知道佟九这种人在公堂上反而会更愿意开口——他们享受被审讯的过程,享受在言语交锋中寻找对手破绽的快感。
同一天下午,冯保在城南一间废弃的酒坊里被抓获。浮线纹蝶的人发现他时,他正躲在酒坊的地下酒窖里,身边只剩下两个护卫。护卫试图抵抗,被莫欢的人当场制服,冯保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想自尽,被眼疾手快的线人一掌打掉。从他身上搜出了墨风府上的旧档——厚厚一叠发黄的纸,密密麻麻记录着当年所有被墨风迫害的门派详情,哪家有什么秘术,哪家有什么弱点,哪家的传人如今流落何方。
“凌云阁的资料在最上面一页。”莫欢派人传话给岄时,在纸条上写得很简单,“他第一个要灭的就是凌云阁,杀鸡儆猴。鸡没杀成,猴子们也都散了。金刀门的金鹏今天下午主动到京兆尹投案,把他知道的全都供了。金刀门完了,佟九完了,鲁延完了。你赢了。”
岄看完纸条,把纸条放在锻刀炉里烧了。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烧纸条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那些字全部变成灰烬才肯松手。
鲁延在狱中交代了另一件事:韩驰残部在京城之外还有最后一处据点——在北境边陲的一座小镇上,紧挨着梅宸铮驻军的防线。这座据点本来是墨风当年为了与突厥人暗中联络而设的中转站,墨风死后韩驰接管了它,韩驰死后鲁延又接管了它。鲁延被抓之后,这处据点群龙无首,但里面还囤积着大量兵器、密信和金银。更关键的是,据点里有一批墨风残党中的死硬分子,他们不愿意像佟九和金鹏那样被收编或投案,打算带着这些物资逃往塞外投靠突厥人。
消息传到大理寺时已是深夜。梅宸铄看完鲁延的供状,立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信写得很简短——“北境边陲重镇可能存在墨风残党窝点,或与突厥有勾连。大哥见信速速核查,三弟随后带人到。”信使策马冲出京城北门时,梅宸铄站在大理寺衙门台阶上,望着北方天际。月很亮,星光被衬得暗淡了些。
同在北境,梅宸铮收到信时天刚亮。军中的晨练号还没吹响,他正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练兵场上的篝火余烬。看完信他沉默了三秒,把信纸折好放进胸甲内侧,转身大步走进营帐,铺开北境防务图,用炭笔在边境线上圈出几个可能的窝点位置,然后派人往京城送了一封回信,只有四个字——“收到,速查。”
岄是第二天早上在凌云阁总堂得知北境消息的。梅宸铠昨晚在镖局处理完事务后直接住在了凌云阁,睡在锻刀房旁边的库房里。一早梅宸铄便派人快马送来口信,说北境可能有墨风残党窝点,大哥已经开始核查,让梅宸铠即刻出发增援。梅宸铠听完,坐在行军床上沉默了一会儿。
“墨风残党要逃往塞外。”梅宸铠说,“北境是必经之路。大哥那边兵力够不够?”
“北境军的防线拉得很长,如果墨风残党集中突破一个点,他未必能全部拦截。”岄站在锻刀炉前,把最后一柄凌云阁旧刀从鉴定台上拿起来递给叶宁,“而且这批人跟普通的逃犯不一样——他们是墨风手下最死硬的残党,有兵器,有金银,有人脉。如果让他们逃到塞外跟突厥人搭上线,北境的局势会更麻烦。”
“好,我回一趟镖局,调几个得力的镖师过来守凌云阁,然后我北上给大哥帮忙。”
岄把赤练和雪练从腰间解下来,用软布擦干净,缠回腰间。然后把旧刀从供台上拿起来,背在身后。“不用调镖师来守凌云阁,让他们北上去增援。凌云阁现在有刘掌门在,韩林和叶宁也能打,而且佟九已经被抓了,金刀门也散了,短期内不会有人再来犯凌云阁。”他顿了顿,“我要回一趟竹山。从竹山借道北上,比从京城直接走更快。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当然去。”梅宸铠毫不犹豫,站起来背上斩岳,“北境的路我熟,那边太冷,你还得靠我帮你烧炭盆。我去给大哥写封信,告诉他我们从竹山出发。”
岄看着他大步走开的背影,发现他刚才说“靠我烧炭盆”的时候语气极其自然,好像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鉴定记录合上,起身去锻刀房找叶宁。
叶宁正蹲在锻刀炉前换铁料。她把一块新铁夹进炉口,抬头看见岄走进来,立刻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炭灰。“先生,您要出门?”
“北境有点事。可能要走一段时间。”岄从怀里取出那本抄好的锻刀笔记放在她手里,“这是四师父传下来的锻刀心得,我在竹山抄写的。里面有几种淬火的手法,你现在的火候还不够,照着练——不要贪快。炉子的风口三天清一次,炭不要用湿的,淬火的水要用山泉水。记住了?”
叶宁接过笔记,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笔记的纸很粗糙,是竹山自制的竹纸,封面上没有写字,只用炭笔画了一朵极小的云纹。她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记住了。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凌云阁这边,你有事可以找刘掌门,也可以找梅三爷留在京城的镖局兄弟。如果有人再来犯——不要硬拼,先保住人,再保炉子。”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新锻的那把直刀不错。等我回来,再帮你看淬火的火纹。”
叶宁抱着笔记,站得笔直,冲岄用力点了一下头。岄转身走出锻刀房,走到院门口时遇见正往里走的梅宸铠。梅宸铠已经传了消息,一见他便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嗯。先去竹山,再从竹山借道北上。”
“竹山的笋是不是快冒芽了?”梅宸铠边走边随口问道。
岄看了他一眼。“你去竹山,就是为了吃笋?”
“不是。”梅宸铠咧嘴一笑,“是为了陪你。上次你回竹山一住就是几个月,信也不回,人也不来,我们三个在京城干着急。这次跟你一起去,把你送上去北境的路,省得你又一个人闷头走了。”
两人说话间已走出了院门,白桦林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岄不再理这个肉麻的家伙,解下黑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梅宸铠也跟着上了马。两匹马并肩穿过西郊的土路,往南而去。
岄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凌云阁的方向,锻刀炉的烟气正从院墙后面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白。他放心地回过头,夹了一下马腹,黑马加快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