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竹山,快马加鞭只需不到两日。岄和梅宸铠在第二天黄昏时分抵达了竹山脚下。夕阳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迎接故人,又像是在欢迎新客。
梅宸铠是第一次来竹山。他勒住马,仰头望着山腰上那座灰瓦道观的轮廓,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你就住这里?一个人?冬天不冷吗?”
“冷。”岄翻身下马,把黑马拴在老松树上,“所以你们不是寄了炭?”
梅宸铠嘿嘿一笑,把斩岳背好,从马鞍旁解下一只沉甸甸的麻袋扛在肩上,跟着岄沿着山道往上走。山路两旁的竹林里,春笋已经冒了尖,嫩绿的笋尖拱开枯叶,一丛一丛地立在夕阳里。梅宸铠边走边东张西望,差点被一根横在路中间的竹鞭绊倒。岄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步轻而稳,对脚下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根竹鞭都了如指掌。
道观还是老样子。院门虚掩,正殿里的长明灯还亮着——是他临行前添的油,居然还没有燃尽。七幅画像在灯火中沉默,供桌上的陶罐里那枝腊梅早已枯透,花瓣落在供桌上,干成了薄薄的纸片。岄走到供桌前,把枯梅枝从陶罐里取出来放在一旁,用指尖拂去供桌上落的薄灰,然后他跪下来,对着七幅画像磕了三个头,起身转向梅宸铠。
“今晚住后院。明天一早去后山给师父们上坟,然后出发。”
梅宸铠把麻袋放在地上,里面发出锅碗碰撞的叮当声——那是他在山下镇上临时买的食物和炊具。他拍拍手上的灰,环顾正殿,目光在那七幅画像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三师父的“刀”字画像上。“这就是鬼刀先生?你的刀法是他教的?”
“嗯。”
“那我得拜拜。”梅宸铠说完,走到供桌前,认认真真地对着七幅画像各拜了三拜,嘴里还念念有词,“七位师父在上,晚辈梅宸铠,是岄的——朋友。谢谢你们当年救了他,教了他一身本事。以后每年清明,我让人送香火钱来。”
岄站在一旁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动。等梅宸铠拜完站起来,岄已经转身往后院走了。梅宸铠快步跟上去,发现后院的屋子虽然简陋,但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岄把靠东边那间客房指给他,自己进了隔壁那间最小的屋子。木板床、杉木桌、旧衣柜,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他把旧刀挂在床头,赤练和雪练放在枕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后院去看那棵桂花树。
桂花树还活着。树根处的泥土湿润松软,枝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点嫩绿的新芽,在暮色中像几颗小小的星星。他蹲在树旁用手指碰了碰新芽,芽尖柔软微凉,带着泥土的气息。
“这就是你说的那棵活着的桂花树?”梅宸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肩上搭着一条刚洗过的布巾,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在朱雀门留下的旧疤,“真的发芽了。今年秋天能开花吗?”
“不知道。也许吧。”岄站起来,走到后院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桂花树根处。水流渗进泥土,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然后他放下水瓢,抬头看着暮色中的竹山山脊,“明天上完坟,从后山翻过去。后山有条小路通北境方向,比走官道快一天。”
梅宸铠靠在桂花树旁的土墙上,看着岄浇水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衡山回雁峰上见到他时的样子——黑衣,银白面具,半张脸藏在兜帽里,出手救了整个武林大会的人,却连名字都不肯留。那时候他想,这人大概是个冷到骨子里的杀手。后来听说他在北境的营帐里给士兵施针,手指冻得发抖却一针不偏。再后来在梅府书房里,这个人端着一碗粥,说“我要回竹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他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知道,那个冷到骨子里的杀手只是他穿在身上的盔甲,盔甲底下是一个会在桂花树旁蹲着拔枯草、会给叶宁留锻刀笔记的人。
“你在看什么?”岄没有回头。
“。。。。。。桂花树。”
“桂花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是你好看。梅宸铠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傻,但他没有收回。岄背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清晨,岄照常去后山上香。梅宸铠跟在他身后,穿过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山道,路过那丛野菊时他停下来,摘了一小朵,放在梅宸铠手心里。梅宸铠低头看着那朵小花,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凉丝丝的。
“这就是你说的那丛冻不死的野菊?”
“嗯。十几朵了。”
梅宸铠把野菊小心地放进怀里,跟着岄继续往后山走。到了七座坟前,岄依次上香,梅宸铠也依次拜过去。上完香,岄在三师父的“刀”字碑前多跪了一会儿,把一本手抄的刀谱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碑座上。那是他在守炉期间抄写的——三师父教他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句口诀,都工工整整地抄在竹纸上。他又在四师父的“锻”字碑前坐了下来,恭恭敬敬的一边跪着,一边絮絮的说着话。
“师父,凌云阁的炉子没灭,叶宁那丫头手艺不错,把大师伯的断刀接上了。佟九抓了,金刀门散了,墨风残党还剩最后一波在北境。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去,有人跟我一起。”
他站起来,把旧刀从背上解下来,在四师父的“锻”字碑前重新背好。梅宸铠站在几步之外,听见那句“有人跟我一起”时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朵野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山前,岄去道观各处转了一圈。正殿的供桌,后院的小屋,药房里还没用完的药材,那棵发了新芽的桂花树。他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好,给药房的门上了闩,往长明灯里添满了油。
“走吧。”他背起旧刀,把黑马的缰绳从老松树上解下来。梅宸铠跟在后面翻身上马,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后山方向走去。走到山路拐角处,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道观的灰瓦屋顶——那道观的屋檐下挂着几根冰凌,正在晨光中滴滴答答地融化。春天真的来了。
他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前行。
从竹山到北境,借道后山小路可以节省一日路程。两人沿山路翻过竹山后山,在黄昏时重新走上北上的官道,一路策马疾行。越往北走,春意越淡——竹山脚下已经桃红柳绿,北境的原野上却还是枯黄一片,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梅宸铠把带来的厚氅裹在身上,又扔了一件给岄。
“穿上。别还没到北境就先冻病了。”
岄接过大氅披上,没有推辞。氅衣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是梅府洗衣房的味道。
第五日傍晚,北境大营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灰色的营帐连绵成片,篝火的烟气在暮色中升腾,辕门前哨兵林立。和上次来北境时一样,一切都笼罩在那种森严的军纪之中。不一样的是,这一次辕门外站着一个玄色的身影。
梅宸铮站在辕门外,双手负在身后,长刀悬在腰间。北境的风很大,吹得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他远远看见两匹马从官道上驰来,眉间那道竖痕微微动了动。马到近前,梅宸铠翻身下马,大步冲过去。
“大哥!”
梅宸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三弟,落在后面那个牵着黑马、裹着灰氅的人身上。岄也翻身下马,牵着黑马走到辕门前,对着梅宸铮拱手行礼,姿态一如既往地恭敬。
“梅将军。”
梅宸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比上次在梅府分别时,岄的气色好了些,脸颊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略微多了一点点血色,眼底的青黑也淡了。只是连夜赶路,嘴唇被北风吹得有些干裂。
“到了。进来。”梅宸铮转身走进辕门,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加了一句,“营里炖了羊肉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