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把书包放在脚边。椅子是那种硬塑料的,坐上去有点凉,但她没有动,也没有找任何东西垫着。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她问。
“还没有。”幸村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医生说要做进一步的检查,大概要几天才能确定。”
“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累。”幸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那袋正在一滴一滴往下坠的液体,“可能是最近训练太辛苦了,身体在抗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轻松的、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的笑。
明里知道他不是在逞强。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生的是什么病。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只是突然晕倒了,需要住院检查,大概是太累了,大概是季节交替免疫力下降了。他不知道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病有一个很长很复杂的名字,不知道它会让他连握拍都握不住,不知道他会在一场又一场的康复训练中崩溃又站起来。
他不知道。
但他迟早会知道。
明里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窗台和白色的墙壁,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干净得过分的安静。
她不该难过。
她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她知道的比所有人都早。她应该在一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应该在幸村第一次对她说“明里桑”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应该在他递给她毛巾的时候、在他给她推荐书的时候、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在北京的火锅店里——她应该一直都在准备着面对这一天。
但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准备好。
“明里桑?”幸村的声音从她左边传来,“你在想什么?”
明里把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看着幸村。
“没什么,”她说,“在想今天回去给赤也做什么晚饭。”
坐在旁边正用小刀帮幸村削苹果的赤也抬起头,一脸茫然:“啊?今晚吃什么?”
“炖牛肉。”
赤也的眼睛亮了:“真的吗?!姐姐做的牛肉最好吃了”
明里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幸村。
“部长你明天想吃牛肉吗?不嫌弃的话我们明天给你送来。”
幸村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浅很浅的、像是惊讶又像是感动的光。
“可以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问过护士了。”明里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的饮食没有特殊限制,可以吃普通食物。明天我炖好了带过来。”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赤也看看姐姐,又看看幸村,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削那个已经被他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嘴角挂着一个“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说”的笑。
幸村靠在枕头上,看着明里。
她坐在那张硬塑料椅子上,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淡然的、平静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她在说“明天我炖好了带过来”。
明天。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容置疑的确定感。
她不是一个喜欢承诺“明天”的人。她说“都行”的时候比说“好”的时候多得多,她说“到时候再说”的次数比她说任何话的次数都多。她对未来没有任何执念,对任何事情都抱着一种“来了就来了”的超然态度。
但此刻,她在说“明天”。
不是“看情况”,不是“有时间的话”,不是“再说”。
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