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顾安道,"南征大军尚未渡江,若因契丹之事闹出大乱子,他如何向陛下交代?向满朝文武交代?他是丞相,不是山大王,调兵遣将有规矩可循,轻重缓急自有章法。契丹人造反是明面上的刀,他若视而不见,便是失职。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沈怀南低声道:"所以,他明知是套,也得往里钻。"
顾安微微一笑:"便是这个理。阿珏算准了他非钻不可。这一刀,捅得准。"
沈怀南又道:"那这仗,还打得成么?"
顾安摇了摇头:"打不打,不在你我,在完颜承麟。他若还要打,便只能硬着头皮打。可他后院起火,军心不稳,这仗胜算不大。"她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下去,"我若是他,便该收手了。可他若肯收手,便不是完颜承麟了。"
次日清晨,大军拔营南行。顾安率五千禁军居中,前后皆是完颜承麟嫡系,如铁桶一般将她夹得严严实实。她倒也安之若素,只命队伍按部就班,不催不赶,不疾不徐。
沿途所过,戎兵先锋照例烧杀抢掠,鸡犬不留。顾安看在眼里,但凡遇上,便派亲兵出去拦下,只一句话:"殿前都点检有令,敢动百姓一草一木者,军法从事。"完颜承麟的人起初梗着脖子,阴阳怪气地嘀咕:"丞相的兵,几时轮到姓顾的来管?"顾安也不多言,当场砍了两个带头闹事的什长,人头悬于旗杆之上。自此一路行来,再无人敢造次。沿途百姓虽不免惊惶奔走,但到底不曾遭了大难。
及至和州,帐帘忽地被人猛地掀开。沈怀南几乎是跌进来的,面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军报,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顾安接过军报,展开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十指猛地收紧。戎国水师七万大军、战船六百余艘,于胶西陈家岛海域遭遇南晏李宝水师,火攻之下,全军覆没。大火烧了四天四夜,海水尽赤,浮尸蔽海,腥风数里可闻。
她将军报轻轻搁在案上,半晌不语。沈怀南低声道:"七万人,六百条船,说没就没了。"
顾安本该欢喜的。海路既断,临安之围自解。可她心头竟如压了一块大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那七万人,大半是签军令从田里拉出来的百姓子弟,连海都没见过几回,便一头栽进了胶西的波涛之中。她咬了咬牙,低声道:"火器。什么火器,竟有这般厉害?"
沈怀南道:"霹雳炮,火药箭。张横舟张老先生在漳州督造的。"
顾安重复了一遍,道:"张叔造的。"
沈怀南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只造了这一批,张老先生便收了手。他说:火器造出来,为的是守土,不是杀人。这一批,是还南边朝廷的旧情。再造下去,东西落在谁手里,打的又是谁,便说不准了。墨家的人,不造自己人杀的刀。"他顿了顿,看了顾安一眼,"你在戎国军中,他怕有一日,你死在自己人造的东西底下。"
顾安低下头去,望着案上那张军报,良久不动。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写的全是死人的事。七万水军,六百艘战船,一夜之间化为灰烬。那些死去的,有女真,有契丹,有汉人,皆是寻常百姓家的子弟,家中自有父母倚门而望,妻儿盼归。如今却只剩一纸军报,寥寥数行,便葬送了他们的性命。
帐篷外夜风呼啸,远处传来士卒低低的议论之声,嗡嗡如蜂群,又如远潮拍岸。那声音里有惶恐,有不安,有说不出的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要断了。
水师覆灭了。七万人,六百艘船,一夜之间化为灰烬。那些死在胶西海上的,有女真、有契丹、有汉人,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子弟。有的人第一次见到大海,连船都没站稳,便被火器卷入了波涛。而造出那些火器的人,此刻正叼着烟斗,再也不肯动手。只因他的丫头,在戎国军中。
顾安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又苦又涩,不像是笑,倒像是叹气:"我该是欢喜的。我却欢喜不起来。"沈怀南轻声道:"我也是。"
两人改走水路,沿江西行。船行了两日一夜,到采石矶时,已是次日午后。顾安立在船头,远远望见江北岸桅樯如林,从杨林河口一直铺到岸边,黑压压望不到头。
沈怀南从舱中出来,望着两岸峭壁如削,江水到此骤然收束,白浪翻涌,不由低声吟道:"东西采石矶,山水两清绝。渔舠与商舶,今古几沿越。"念罢,又叹了一声:"当年贺方回在此处吟诗,写的是山水清绝。如今倒好,山水依旧,却来了这许多人马,将这清绝之地搅得乌烟瘴气。"
顾安没有接话。船队靠岸,早有亲兵牵过马来。她翻身上马,带着沈怀南沿江岸巡视。走了一程,忽听前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响,夹杂着哭喊和鞭子破空之声。二人催马过去,只见一座船坞前围了许多人,一个头目模样的军官正挥着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几个工匠。那几个工匠赤着上身,背上已是血迹斑斑,蜷在地上,却不敢躲闪。
"快!丞相说了,十日之内,这二百艘船必须下水!再有延误,军法从事!"那军官吼着,又是一鞭抽下去,抽在一个老工匠肩头,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歪,险些栽倒。
顾安纵马上前,勒住缰绳,冷冷道:"住手。"那军官正扬着鞭子,听见有人喝止,回头一看,见是顾安,先是一怔,随即不情不愿地收回鞭子,抱了抱拳:"顾将军,这几位工匠偷懒怠工,末将不过是替丞相整肃军纪。"
顾安翻身下马,走到那几个工匠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老工匠抬起头来,满脸是汗,嘴唇哆嗦着,颤声道:"将军……不是我等偷懒。船板太薄,钉也不够,若是赶工下水,一遇风浪便要散架。小的们是怕……怕船翻了,死了人,才……才慢了些。"他说着,又低下头去,不敢再说。
顾安沉默片刻,转向那军官,淡淡道:"十日二百艘,谁定的规矩?"
那军官昂着头,道:"丞相定的。将军若有异议,自去寻丞相说话。"说罢,又扬起鞭子,喝道:"都起来!别装死!"
顾安抬手,抓住了他的鞭子。军官一怔,挣了两下,竟挣不脱,脸上顿时涨得通红。顾安松了手,淡淡道:"十日造二百艘船,神仙也办不到。你抽死他们,船也不会多出一艘来。"她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抛给那老工匠,"去治伤。"
她转过身,走到一艘刚完工的船前,伸手在舱壁上敲了敲,只听"嘭嘭"几声,声音发空发脆,像敲在一口薄棺上。她眉头一皱,又用力按了按船板,那板子竟微微凹了下去。
一个老工匠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将军,是……是完颜都督命我等造的。用和州百姓的屋板拆了赶出来的,一艘船三五日便得下水,哪里经得住敲?"
顾安没有回头,手指在船板上缓缓滑过,触感粗糙,木茬子还露在外面,连刨都没刨平。她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样的船,下水能撑多久?"
那老工匠低声道:"风平浪静,能撑三五日。若遇风浪,怕是一刻也撑不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船上的弟兄们,怕是要……"他没有说下去。
顾安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身来,望着江面。北风正紧,江上白浪滔滔,一层赶着一层,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丈许高的水花。江心处,几艘戎军的大船正在试航,船身歪歪斜斜的,吃水极浅,被浪头打得东摇西晃,转了半个圈子,竟顺水漂了下去,船上的水手手忙脚乱地扳舵扯帆,好半天才稳住。
沈怀南凑过来,低声道:"怎样?"
顾安摇了摇头,道:"船底太平,吃水太浅。长江不比小河,风大浪急,这等平底船到了江心,一个浪头便翻了。板又薄,钉又稀,撞一下就得散架。"她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沿着江岸继续往东行去。
行了里许,忽见一座高台,以木柱搭成,高约三丈,台上竖着一面大红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戎"字,旗杆碗口粗细,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台下聚着数百戎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整整齐齐列成方阵。台前设着香案,案上摆着三牲祭品——一匹白马、一口猪、一只羊,俱已宰杀,鲜血淋漓,在日头下泛着暗沉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