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勒住马,问身旁亲兵:"这是做什么?"
亲兵道:"回将军,是完颜都督登台祭天,祭祀江神,说要择日渡江。"
顾安望着那座高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在襄阳守城时,也曾站在城头望见南岸的灯火,那时她是南晏将,守的是南岸。如今她是戎将,站的是北岸。一样的江水,一样的两岸,只是人换了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酸是涩,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按下去,拨转马头,往营地方向去了。
沈怀南跟在她身侧,回头望了一眼那高台,道:"这种祭江之礼,古已有之。自周代起,天子诸侯渡江之前,必先祭祀水神,以求风平浪静。祭品须用纯色完整之牲畜,以白马为贵,猪羊次之。祭坛须设于江岸高处,由主帅亲自主祭,宣读祭文,焚香酹酒,再将三牲投入江中,谓之献祭江神。说来说去,不过是给将士们壮壮胆罢了。北方士卒不习水性,见着大江本就心里发怵,拜一拜江神,好歹能让他们觉得神佛保佑,此战必胜。只是神佛若真有灵,瞧着满江那些薄板拼凑的破船,怕也要摇头叹息了。"
顾安没有说话,只勒着马慢慢走着。江风从对岸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湿漉漉的,扑在脸上,有些凉。
回到帐中,沈怀南摊开舆图,指着采石矶一处道:"这里江面最窄,水流最缓,是从江北渡江南的最好去处。三国时东吴在这里打过仗,后来晏太祖灭南唐,也是从这里过的江。"
顾安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完颜承麟的主力驻扎和州,战船泊在杨林河口。若要从采石渡江,船队须从杨林河口出来,逆水上行一段,再转向南岸。"她顿了顿,"这一来一回便是半个时辰。咱们的船慢,南晏军若有车船,大而快,一个冲锋便能将船队截成两段。"
沈怀南道:"车船?可是洞庭湖杨幺造的那种?"
顾安道:"正是。我在襄阳见过。船身巨大,两侧有轮,人在舱内踏轮而行,逆风逆水也能走。咱们那些船——"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只轻轻摇了一下头。片刻之后,她叹了口气,在椅上坐下,"完颜承麟只想着过江,却不看看自己手里是什么船。船造不好,兵练不熟,便急着渡江。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顾安带着沈怀南在营中走了一圈。营帐连绵,从江边一直铺到远处土坡之上,密密匝匝,望不到头。可这军营里的气氛,与她从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相同——没有战前的肃杀,没有临阵的激昂,只有一种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颓丧,像是大祸将至,人人皆有所觉,却又无人能逃。
她走过几处火堆,士卒们围坐着,有的拨火,有的发呆,有的低声说着什么。见了她,便闭了口,低下头去,等她走远了,那低语声才又响起来。她也不理会,只管往前走。
到了一处较大的火堆旁,几个百夫长模样的军官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顾安放慢脚步,侧耳听了听。
"……七百条船,说烧就烧了。苏大人跑了,郑家奴大人死了,海道那边全完了。"
"那咱们还过什么江?水师都没了,难道游过去?"
"嘘——小声点。"
"小声什么?实话还不让人说了?这仗打从开头就不顺,北路在四川被挡着,中路在襄阳耗着,东路军号称十七万,到了淮河边上,渡船不够,粮草不济,拖了这许多日子还没过江。如今连水师都让人烧了,这仗还怎么打?"
一个老兵蹲在火堆旁,拿树枝拨了拨火,低声道:"我打了二十年仗,从没打过这么糊涂的仗。上头只晓得催催催,造船催、渡江催、打仗催,可咱们手里拿的是什么船?平底沙船,板薄得像纸,到了江心一个浪就得翻。这不是叫咱们去打仗,这是叫咱们去送死。"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接口道:"可不是么。我听说南边南晏军的船比咱们大得多,又快又稳,船上还架着砲,咱们的船还没靠过去,就被打沉了。这仗,怎么打?"
顾安停住脚步,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听了一会儿。她没有上前打断,也没有出声呵斥。那些声音里有怨气、有疲惫、有恐惧,唯独没有战意。沈怀南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军心散了。"
顾安没有答话,只望着那堆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便如她此刻的心境一般,摇摇晃晃,无所适从。良久,她转过身,淡淡道:"走吧。"主将与士卒离心,这仗还未开打,便已输了三分。而她夹在当中,既不能劝降,也不能鼓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艘大船一点一点沉下去。想到此处,她脚步便沉了几分,像是踩在泥里,拔也拔不出来。
营中到处都是这般光景。有的聚在一处低声议论,见了她便住了口;有的蹲在帐边发呆,两眼直直望着江面;有的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往日那些操练的号令声、兵刃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今日竟都听不见了,只剩江风呼呼地吹,偶尔传来几声叹息,断断续续,如丝如缕,像是从每个人胸腔里漏出来的,压也压不住。
她走到一处粮草辎重营前,只见几个押粮官正围着一辆牛车争吵。
"粮草只剩这些了,后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不是说扬州那边囤了粮么?"
"扬州?扬州那边也紧。完颜都督催得急,可粮道太长,运不过来。"
"天越来越冷了,再耗下去,不等南晏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顾安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沈怀南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军心散了。"顾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走回自己帐前,掀帘而入。她站在舆图前,望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帐外传来两个士卒的脚步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你说,咱们真的能过江么?"
"……谁知道呢。过不过得去,都回不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安在案前坐了下来,从腰间解下笛子,指腹缓缓摩挲过笛身的梅花印记,沉默许久,长叹一口气。她这一身功夫,早已当世无双,便是千军万马之中也来去自如。可此刻被困在这江岸上,进退不得,竟如猛虎陷于泥沼,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往何处使。功夫再高,无非多杀几个人罢了。可杀谁呢?杀南岸的晏人,是蘅儿要护的人;杀北岸的同袍,是自己带出来的弟兄。杀来杀去,竟没有一个该杀之人。她想到此处,心中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