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望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不由得嘴角微微一牵,心里却松快了些。她转身坐回案前,道:"横竖这仗我是不想打的,军中也没几人真想打。再说,蘅儿在南边。我若杀了南边的百姓,蘅儿定要生我的气。"
沈怀南眼皮也不抬,含糊道:"李掌门给公孙兰叫去临安了,墨姑娘也在,具体事宜却没打听到。"
顾安道:"那更打不得了。如今这局势,当真可悲可叹——戎军若打进临安,靖康之难再现,生灵涂炭,蘅儿岂能原谅我?可若张汇当真寻着了天子剑,果然是神兵利器、天下无双,打赢了戎军,下一步便直捣中都,戎国覆灭,我又如何对得住阿珏?又如何对得住这帮老兄弟?"她顿了一顿,苦笑道,"倒不如死了干净。"
沈怀南这才睁开一只眼,瞥了她一下,慢悠悠道:"宁国公那边,也不会叫南征顺遂。完颜承麟若真攻下临安,这中都的皇帝位子,他坐得稳么?况且墨姑娘和李掌门那边也不是吃素的,定能制止天子剑问世。若两边都不能如愿,这场仗自然便打不起来了。"
顾安听他这一番话,心头那口气微微松了些。沈怀南打了个哈欠,往椅子里缩了缩。
顾安还欲说话,帐外忽传脚步声,一名亲兵捧着一只木匣进来,单膝跪地:"将军,南边来的。"
顾安心头一凛。此番南下,行踪隐密,公孙兰竟还能寻着地方托人送物,这份手眼,当真了得。她吩咐亲兵留住送信之人,接过木匣,挥手命退。
匣盖一开,里头齐齐整整码着几本书册,封面题着《靖康稗史》四字,墨迹已旧,纸色泛黄。书册之上压着一封信,字迹清秀,正是公孙兰手笔。
她拆开信来,只见写道:
"顾将军如晤。《靖康稗史》七种,今随信奉上。此书所述,乃靖康年间汴京沦陷、晏室北迁之旧事,字字血泪,句句诛心。将军读罢,当知当年戎兵南下,晏人百姓所受之苦。今日戎主南征,铁蹄所过之处,烧杀抢掠,与当年何异?将军掌禁军,兵锋所向,便是江南百万生灵。何去何从,将军自思量。"
顾安读罢,半晌不语,将信搁在案上,望着那几本书册出神。
沈怀南凑过来,取过一本,翻开一页。才看了几行,脸色便是一变,连忙合上,低声道:"这书……我在临安时听人说起过,说是禁书,民间私下传抄,朝堂之上却是不许提的。听闻此书在南晏编成之后,中土便已失传,唯高丽有藏本流传,辗转数百年,也不知是哪位神人从高丽弄了回来。如今南边已传得沸沸扬扬。"他顿了顿,看了顾安一眼,"南边谁弄到的此物?手眼当真是通天了。"
顾安将那几本书册拢到一处,整整齐齐码好,合上匣盖,推到案角,淡淡道:"南朝的官家也好,士大夫也罢,哪一个不是拿它当北伐的由头?"顿了一顿,叹了口气,"她倒好,眼里只有她的官家。若是真关心这个,不如叫她姑姑来劝劝老情人。"
沈怀南苦笑一声,二人都知不过是玩笑。若公孙前辈劝得动,当年早劝动了。公孙前辈与完颜承麟当年走散,未必不是因此事而起。
顾安寻了纸墨,提笔欲写。笔尖悬于纸上,墨汁将凝未凝,却半晌落不下去。她心中翻来覆去,只转着一个念头:蘅儿那般人物,胸怀天下,心系苍生。我在她身边一日,便不能叫她失望。她要做的事,我也要做;她护的人,我也要护。夫妻一体,她为百姓奔走,我也不能叫她看轻了。
沉吟良久,终于落笔,写道:
"公孙夫人:信已收悉。此战之起,非一人之罪,亦非一国之过。大军南下,我力不能止。然沿途百姓,我定竭力护持,不令无辜横死。此言既出,必践之。"
写毕,搁笔,又看了一遍,折好封口,叫亲兵送去给公孙兰的人。
亲兵方去,帐外马蹄声又起。由远及近,片刻便至帐前。一人翻身下马,抢入帐中,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将军,西北路急报!"
顾安接过军报,展开细看,才看了几行,面色便沉了下来。眉头越锁越紧,半晌,沉声道:"契丹人造反了。移剌窝斡杀了撒八,自为都元帅,拥众东还,兵至五万。如今称帝建元,临潢、泰州、济州相继告急,声势浩大,不可收拾。"
沈怀南脸色一变:"五万?那岂不是——"
"不止五万。"顾安将军报往案上一拍,"山前山后,四群牧、诸乣军尽皆响应,百姓从之者如归市。这哪里是疥癣之疾,这是心腹大患!"
她心中雪亮——这不是契丹人一时起意,是完颜珏布的局。从她让萧铁骨北返的那一刻起,这张网便已撒了出去。西北路契丹丁壮被征发南征,怨声载道,萧铁骨回了契丹,联络各部,撒八举旗,移剌窝斡称帝,西北路大乱。
正自沉吟,帐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内侍捧着一卷黄绫匆匆而入,高声道:"陛下口谕——契丹作乱,西北路告急。着枢密使完颜陈和尚率步骑一万前往讨贼。诸路猛安谋克,凡近契丹者,悉听调遣。钦此。"
顾安接过黄绫,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一万?杯水车薪罢了。她正要开口,帐外又是一阵脚步声。这一次比前两次都沉,步履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帐帘掀开,完颜承麟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在帐中一扫,便落在顾安手中的军报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顾安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方才在案前坐下,淡淡道:"顾将军,契丹的事,本相已知道了。"
顾安将军报递了过去:"丞相请看。五万契丹铁骑,声势浩大,完颜陈和尚那一万人,怕是杯水车薪。"
完颜承麟接过军报,扫了一眼,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片刻,缓缓道:"本相已与陛下商议过了。契丹虽众,不过乌合之众。然其势大,不可不防。陛下已下旨,从南征大军中抽调十万精兵北上讨贼。仆散忠义挂帅,纥石烈志宁为副,即日北上。"
顾安心头一跳。十万。契丹五万,戎廷便抽了十万南征精兵北上。南征六十万大军,一下子去了六分之一。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抱拳道:"陛下圣明。有仆散忠义挂帅,契丹指日可平。"
完颜承麟摆了摆手:"不止如此。西路军和中路军,各抽两万精锐北上。便是东路军,水师虽然不便抽调,但岸上辅兵也拨了五千。合起来,共是十二万五千人。"他顿了顿,"契丹人造反,不单是西北路的事。山前山后,四群牧、诸乣军尽皆响应,若不速平,后患无穷。南征固然要紧,可后院起火,岂能不管?"
顾安心中又是一跳。十二万五千。西路、中路各抽两万,东路辅兵五千,加上仆散忠义的十万,这一下,南征大军去了五分之一有余。她看了一眼完颜承麟的侧脸,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里怕是在滴血。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道:"丞相思虑周全,末将佩服。"
完颜承麟点了点头,踱了两步,忽然停住,目光如刀,盯着顾安道:"十二万五千精兵北上,南征兵力大减。将军是殿前都点检,掌亲军,将军不可有失。南征在即,将军好生准备着。"说罢,转身行至帐口,脚步微顿,也不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北边的事,将军不必过问。"言罢掀帘而出,脚步声渐远,终于没入夜色之中。
帐中静了下来。沈怀南凑近,压低声音道:"这一下,南征的兵力可去了不少。"
顾安靠在案边,望着帐顶,沉默片刻,缓缓道:"阿珏摸透了完颜承麟的心思。契丹人造反,打的是反戎的旗号——完颜承麟以女真正统自居,眼里最容不得的便是这个。他若不调兵北上,朝中女真老臣第一个不依,西北路的契丹人便要打出女真不仁的旗号,山前山后、群牧诸乣尽数反了,他南征尚未过江,后院先自烧穿。这个脸,他丢不起。"
沈怀南道:"他若强压着不调兵,倒显得他怕了契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