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隆六年秋,完颜承麟提十万铁骑,自中都南下。过大名,渡黄河,直入河南腹地。
沿途所见,村墟残破,十室九空。签军之令早已颁行诸路,凡二十以上、五十以下,尽籍为兵,虽亲老子幼不得宽免。壮丁一串串自田间拖出,骡马尽数征发北调。道上死尸横陈,乌鸦盘旋,野狗争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然而这一路,却与往年大不相同。
那卷《靖康碑史》已在南晏传遍。靖康旧事——二帝北狩,宗室受戮,妃嫔被掠北上,明码标价、列市而售——桩桩件件,原都是史官不敢落笔、百姓不敢出口的深仇,一朝大白于天下。南晏上下,从庙堂到乡野,人人咬牙切齿,主战之声沸如鼎羹。戎军所过之处,处处遇阻。南晏军不再一触即溃,百姓结寨自保,粮道屡遭截击,哨骑常被伏杀。从前那些望风而逃的软骨头,如今一个个都像是换了副肝肠。
至汴京,完颜承麟于城南筑坛祭旗。坛高三丈,黄罗帐幔四垂,旌旗蔽日。诸将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列阵坛下,肃然无声。辰时三刻,登坛燃香,宣读祭文。语及"天命在戎",坛下将士齐齐昂首。读罢,割臂滴血入酒,仰尽,掷杯于地。诸将齐声高呼,声震原野。
传令分兵:西出凤翔攻大散关,中出蔡州捣襄阳,水军浮海取临安,自统三十二总管兵东出寿春。令毕,他负手立于台上,南望云天,忽朗声吟道:"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声随风远,三军昂然。
调兵已毕,号角长鸣,三军齐动。军旗蔽野,刀枪映日,马蹄踏得大地震颤。
顾安勒马立于队列之中,望着那浩荡南行的大军,面上无甚表情,心里却只翻来覆去一个念头:这一去,不知多少人回不来了。她提了提缰绳,催马跟上去,再不回头。
夜里军报至。顾安凑着火光展开,见是山东耿京举义旗,聚众二十余万,下莱芜、泰安。随从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辛弃疾。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前些日子给蘅儿抄的那几句词,可不就是他写的么?原先只道他是个词人,不想此人当真领着义军,在戎人腹地攻城略地。她轻轻"啧"了一声,折好文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随即又想:这人若事败被擒,自己说什么也得想法子把他弄出来。不为旁的,就请他点拨几句,往后写家书也不至于那般费劲。可转念一想,人家领着千军万马攻城略地,那点墨水怕也不是用来教人写情信的。她不由得笑了一声,衷心盼他事事顺遂,又觉得这念头着实荒唐,摇了摇头,将文书搁回案上。
李沅蘅离了洞庭,北行五日。
官道渐窄,两旁的稻田渐次稀疏,换作密密层层的高粱黍子,如青纱帐一般铺向远方。入秋暑气未消,日头毒辣,人在马上,青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腻腻贴在背上,说不出的燥闷。
午后在一处镇子歇脚。镇口几株老槐,树下支着茶摊,几个行商脚夫蹲在条凳上捧着粗碗喝水,一片沉默。李沅蘅刚坐下,便见官道上一队人马自北踽踽行来。甲胄不整,步伐散乱,有的扛着长枪,有的拄着扁担,脚步拖拉,面无人色,像是被驱赶的牛羊。
茶摊上行商压着嗓子道:"这是朝廷强征的,哪有什么战意?县衙挨家挨户抓丁,但凡够岁数的男丁,不论愿不愿意,一律充军。有的一夜之间被拉走,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另一个叹道:"这才安稳了几十年啊,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怎么又要打?"又有人低声接道:"那些十四五岁的孩子,生在太平年月,没见过打仗,只晓得书本上写的光复故土几个字,便以为自己要去做英雄了。哪里晓得刀枪底下是什么光景。"
旁人听了,都沉默下来,各自低头喝茶,谁也不说话了。
正说着,镇口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一个白发老妇死死拽着年轻汉子的衣袖,跪在尘土里,声音嘶哑:"儿啊,你爹早死,家里就剩你一个男丁,你这一去叫娘怎么活?"那汉子眼圈通红,咬着牙道:"娘,那碑上记的事您也听了,这笔账不能不算。"老妇只是摇头,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不松。汉子猛地一挣,袖子从老妇手中滑脱,他头也不回,大步走了。老妇瘫坐在地,哭声散在风里,追出去几步又栽倒,被人扶住了。
李沅蘅望着那远去的人影,心中发沉。那些眼里有光的少年郎,不知是多少个母亲再也等不回来的儿子。她搁下碗,起身牵马。老者追上来劝:"姑娘,前面不太平,莫往北走了。"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道:"我去寻人。"正要催马北行,忽听身后马蹄声急,一骑灰衣暗探自南赶来,翻身下马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是公孙兰的急书。信上说——墨家已被朝廷提至临安,张横舟及墨家上下数十口俱在听风阁,盼她速去。
李沅蘅握着信纸,目光落在"临安"二字上,半晌不动。顾安在东北,临安在东南。
秋风吹起路旁黄叶,打着旋儿飘在眼前。她咬咬牙,拨转马头,往临安方向去了。
东路军中,一日战报飞传。
一骑自东边官道上疾驰而来,满身尘土,伏于鞍上已是力竭,左右扶入帐中,喘息半晌,方吐出一句话来——海道水军于唐岛遇南晏将李宝,两军已在海上对峙。说罢便昏厥过去。
消息如野火燎原,霎时传遍营中。初时尚是交头接耳,后来越传越广,越说越乱,沸沸扬扬,炸开了锅。有言南晏船高大如楼,舱内踏轮而行,不借风力逆风可走;有言我船平底沙舟,板薄钉稀,出海已自漏水;有言南晏人备了火箭火砲,只待风起便要放火。也有说李宝水师不过数百,我船七百有余,人多船众未必便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然海道再无消息传来,唯有满营人心惶惶。
顾安独立帐前,望着东边天际,心中忽想:若海道水军当真破了南晏人,七百艘船南下临安,那江南锦绣之地,只怕转瞬化为鬼域。
她记起早年西线与西夏人交锋,那不过是边塞寻常之事。两军对圆,刀枪并举,胜负各有时节,虽是厮杀,却未见多少百姓遭殃。她那时以为,打仗便是这般——兵对兵,将对将,打得胜了便收兵,各归各处。如今方知,那不是打仗,那是两伙人在边塞上相争,争完了各回各家。真正的仗,是眼前这样的——千军万马碾过去,寸草不生,万劫不复。
后来随蒙古人南下,她方晓得世上还有另一种打法。蒙古人攻城,降则免死,拒则屠城。那等凶残,史书亦不曾见。中兴府破那一日,铁骑涌入街巷,见人就杀,不分老幼,那惨状至今犹在眼前,夜半常自惊醒,耳边仍是哭喊之声。前段时日蘅儿在身边,总会伸手轻拍她后背,低声哄她入睡。如今蘅儿不在,夜半醒来,只有满帐漆黑。
她又想,完颜承麟大军沿途所过,村墟残破,十室九空。军令如山——渡江之后,江南百姓若不降,便以叛论,一概诛杀。这规矩,与当年蒙古人何异?一样的不降即屠,一样的凡杀不辜。只是换了旗号,换了她站在哪一边。
顾安独坐帐中,舆图摊在案上,她却不看。油灯昏黄,照着图上密密匝匝的城池山川,一条条箭头自北向南压去,如毒蛇吐信。她盯着那些箭头出了好一会儿神,目光虚浮,什么也没看进去。
帐帘忽地掀开,一人满面风尘闯了进来。顾安一怔,霍地站起:"你怎么回来了?"
来者正是沈怀南。他一身灰衣沾满尘土,靴上泥迹斑斑,想是连日赶路不曾停歇。他一路用顾安府上令牌畅通无阻,辗转寻到东路军大营。顾安几位老部下认得令牌,只当他是将军门客,连忙引到帐中。沈怀南也不客气,往椅上一倒,端起案上茶碗咕嘟嘟灌了半碗,抹嘴道:"墨姑娘上了船,我便回来了。"
顾安眉头一皱:"这边要打仗了。"
沈怀南将茶碗往桌上一顿:"上回在襄阳,我没陪着你。这回我说什么也不走了。"他顿了顿,嘿嘿一笑,"我若溜了,回到衡山如何向云娘交代?她必道:好哇,你个姓沈的,贪生怕死,丢下顾安一个人在北边挨刀子。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顾安望着他,半晌无言。她与沈怀南从未结拜,但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心里早将他当作生死相托的兄长。她只叹了口气,道:"若南征得胜,你一个汉人,便与我一般,要教天下人唾骂了。这等屈辱,我是身不由己,你又何苦来?"
沈怀南嘿了一声:"唾骂便唾骂。我沈怀南活了这些年,旁人的口水,还淹不死我。"说罢往椅背上一靠,阖了眼,竟自打起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