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许元亨面前,压低声音道:
“大老爷,刘槐虽有过,但他毕竟在快班当了十年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案子若闹大了,传出去对县衙的名声也不好。依下官之见,还是从轻发落,以全……”
“宋县丞。”许元亨却直接打断了他,似笑非笑道:
“本官在前头审案,你打断本官说话。若按《大明律·吏律·公式》,长官问事,佐贰官擅自插言者,该当何罪?宋县丞在官场沉浮数十载,不会连这条规矩都不懂吧?”
宋士奎问言一愣,心里难受地想要吐血。
他是官场老手,对《大明律》自然是烂熟於胸。
《吏律》里明文写著:凡上司正在处断公事,而下官擅自插口,轻则申斥,重则罚俸。
这一条平时根本没人较真,可若是上司当真翻脸追究起来,官箴上便是一道不小的污点。
宋士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记耳光。
他是县丞,在这滕县说一不二已经整整十年了!
可此刻,这个刚来不到一天的新知县,当著一街百姓的面,拿《大明律》一句一句地敲他,敲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宋士奎定了定神,只得退后一步,拱手道:“下官失礼,请大老爷见谅。”
说完,他转身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便再不开口,只是面色铁青地看著地上跪著的刘槐。
许元亨又站起身,走到条案前拿起两位书办记录的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供状递到刘槐面前,冷冷道:
“刘魁,看看你方才说的话。若有错漏,现在可以提。若没有,画押。”
刘槐抬起头,看著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口供单子,又抬头看了看宋士奎,却见宋士奎垂著眼皮,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只能把这口黑锅背到底了。
他咬了半天牙,终於伸出手,用大拇指在供状上按了一个红彤彤的指印。
许元亨接过,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面朝围观的百姓,朗声宣读:
“刘槐供认:张山被拿之后,未经审问,私囚於快班班房。其间,刘槐率王二德、孙四喜二人,以绳索悬吊、棍棒碾指等手段,刑虐逼供。以上所供,俱系自认,並无逼勒。画押为证。”
念完,他把供状重新放回条案上,目光往堂下一扫,沉声道:
“既然口供確凿,本官现在宣判!”
“张山拖欠辽餉,按律当罚。但念其家境赤贫,正税尚难周全,辽餉实无可征之资。本官准其缓缴辽餉一应欠额,待明年秋收后与本税一併补上。此事由本官亲自在催科簿上批条,六房书吏今日便办,任何人不得再向张山催逼一文!”
此言一出,满场百姓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张山的媳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扯著三个孩子就要往地上磕头。
那老农更是愣愣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当真等到了拨云见日的这一天。
可许元亨的话还没说完。
“至於刘槐——”他顿了顿,冷冷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刘槐:
“身为快班班头,知法犯法,私设刑堂,凌虐百姓,羈押不报,三罪並罚!按《大明律·刑律·断狱》,凌虐罪囚者,主犯杖六十,从犯各杖三十。本官判:刘槐,杖六十!王二德、孙四喜,各杖三十!即刻行刑,不得宽贷!”
宣判声落,满场死寂了一瞬。
然后,整条大街沸腾了。
“青天大老爷!”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这句话便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都听见了吗?知县来了!青天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