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爷,人是卑职打的。可县衙办案,向来如此。莫说滕县,便是整个兗州府,哪个衙门不是这么办的?拖欠皇粮,不打如何肯交?卑职不过是照著老规矩办事。”
说到“向来如此”四个字,他故意提高了嗓门,还拿眼去寻那些衙役,盼著有人附和。
然而,那些衙役早被许元亨的气势所慑,一个个面如土色,哪敢接茬?
“哦?”许元亨闻言缓缓站起身,双手撑著条案,居高临下地看著刘槐,看得刘魁脊背发凉。
“向来如此?”许元亨断喝一声:
“那本官问你,向来如此便是对的?朝廷律法白纸黑字,你识不识字?谁给你的权力私设刑堂?谁给你的胆子凌虐百姓?!你方才亲口承认是你动的手,当庭自认,便是铁证!”
他猛地一拍桌案,暴喝一声:“来人!將刘槐的口供记录在案!”
这一声令下,六房书吏、三班衙役黑压压站了两排,却无一人敢动。
谁不知道刘槐是宋士奎的亲信?
“记录在案”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一旦白纸黑字落下去,便是一份铁打的罪证,这是在打宋士奎的脸!
书办们急的额头上急冒汗,偷偷拿眼角的余光去瞟宋士奎,盼著这位素日里说一不二的县丞大人能放出个屁来。
哪怕是一声咳嗽,也算个信號。
可宋士奎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像是老僧入定了一般。
“怎么?”许元亨环顾四周,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滕县县衙养了这么多书吏,竟没有一个能提笔写字的?既然如此,朝廷的俸禄也不必养閒人了。赵万全!”
“卑职在!”赵万全应声上前。
“將今日当值的所有书吏姓名记下,待本官回衙之后,逐一核查考成。凡怠惰误事、不堪其任者,一律开革!”
这一声令下,书吏们浑身一颤。
宋士奎脸色铁青,这才极不情愿地微微一頷首。
当即有人连滚带爬地搬来条案,两个书办抖著手铺纸研墨,开始记录。
刘槐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要找补,可许元亨根本不给他机会。
“刘魁!本官再问你。你说催科打人是兗州府的规矩,好,本官不跟你爭这个。可张山被拿之后,既未过堂,也未审问,就直接关进了快班班房,吊在樑上打了整整一夜。这又是哪家的规矩?”
刘槐额头上渗出汗来:“卑职……卑职只是想问清楚,他到底能不能交上辽餉……”
“问清楚?”许元亨的笑容倏地一收,声若雷霆:
“问清楚是用棍子问的?是用绳索问的?是把人的手指一根一根碾过去问的?刘槐,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是谁给你的胆子!!!”
一旁的宋士奎终於坐不住了。
许元亨这是要借这个案子把他这个县丞彻底拉下水!
他趁许元亨背对自己,飞快地朝刘槐使了个眼色:把罪扛下来,免得许元亨打蛇上棍!
刘槐接到信號,咬了咬牙,知道今日之事已无转圜余地,他只能先把罪扛下来,有宋士奎在,他日后才有东山再起的指望。
因此,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涩声道:“大、大老爷……卑职知罪!”
许元亨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快班班头跪在自己脚下。
满街的百姓也噤声了,但所有人似乎都感觉到有一团火在胸中烧。
多少年了,这些衙役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何曾跪过?
可今日,就在这大街之上,刘槐跪了!跪得结结实实!
宋士奎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但他试图做最后的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