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简·爱第四章读书笔记 > 第二十一章(第4页)

第二十一章(第4页)

两位小姐出现在我面前。一位个子很高,和英格拉姆小姐差不多,也很瘦,脸色灰黄,神情严肃,看上去有点像苦行者。她那身极其朴素的装束打扮,更加深了这种印象——她穿着黑呢紧身长裙,戴着浆洗过的亚麻领子,头发从两鬂往后梳,还像修女一样佩戴着乌木念珠和十字架。我猜这一位准是伊丽莎,尽管从她那张拉长的、毫无血色的脸上,已经几乎找不出与昔日的她的相似之处。

另一位当然就是乔治亚娜了,但已不是我记忆中那个身材苗条、仙女一般的十一岁女孩了。眼前是一个完全成熟、非常丰满的姑娘,皮肤白皙得就像蜡人一样,五官漂亮而端正,蓝眼睛含情脉脉,一头长长的金色卷发。她长裙的颜色也是黑的,可式样和她姐姐的完全不同——要飘逸合体得多——看上去非常时髦,而另一位看上去就像个清教徒。

姐妹俩身上各有母亲的一个特征,而且只有一个。瘦弱苍白的姐姐有母亲烟水晶般的眼睛,而青春正盛的妹妹有母亲下颌和下巴的轮廓——也许稍微柔和点,但仍给那张本应性感丰满的面庞增添了一丝难以描述的冷酷。

我走上前去,两位小姐都起身来迎我,而且都称呼我“爱小姐”。伊丽莎和我打招呼时,声音短促而突兀,脸上也没有笑容,说完又坐了下去,紧盯着炉火,似乎已经忘了我的存在。乔治亚娜说了“你好”之后,又添了几句有关旅途和天气之类的客套话。她说话时拖长了声调,还不时瞥我几眼,从头到脚地打量我——目光一会儿掠过我那浅褐色美利奴大衣的褶皱,一会儿又停留在我那顶乡间软帽的朴素饰边上。小姐们有一种绝妙的方法,不用真的把话说出口,就能让你知道她们觉得你是个“怪胎”。某种傲慢的神情,漠然的态度,冷淡的口气,就能充分表达她们这方面的情感,根本用不着在言行上露骨地表现出粗暴无礼。

然而,不管是明嘲还是暗讽,现在都已经失去了过去那种左右我的力量。坐在两个表姐中间时,我惊讶地发现,尽管一个对我全不理睬,另一个半带讥讽地“关心”我,我竟然会泰然自若——伊丽莎没有让我感到屈辱,乔治亚娜也没有惹我生气。事实上,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考虑。近几个月来,我心中激起的感情,远比她们所能引起的要强烈得多——激起的痛苦和欢乐也远比她们所能给予或施加的要剧烈得多,激烈得多——所以,她们的态度无论是好是坏,我都不会介意。

“里德太太怎么样了?”我当即问道,平静地看着乔治亚娜。她觉得应该对我直呼她母亲到名字表示愤怒,仿佛这是一种出乎意料的放肆。

“里德太太?啊!你是说妈妈。她的情况非常糟糕。恐怕你今晚不能去见她。”

“要是你能上楼去告诉她我来了,”我说,“我会非常感激的。”

乔治亚娜差点惊跳起来,一双蓝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我知道她特别想见我,”我补充道,“除非万不得已,我不愿推迟满足她的愿望。”

“妈妈不喜欢别人晚上去打扰她。”伊丽莎说。我马上站起来,不等人请就静静地摘下软帽,脱掉手套,说我要出去找贝茜——我敢说她就在厨房里——要她去问个明白,里德太太今晚到底愿不愿意见我。我去了,找到了贝茜,打发她去替我办事,然后又开始做进一步准备。在此之前,我一直习惯于在傲慢面前退缩。倘若是在一年前,受到今天这般对待,我准会决定第二天一早就离开盖茨黑德。可现在,我一下子就认识到,那是个非常愚蠢的计划。既然我赶了一百英里路来看舅妈,就得留下来,直到她好转,或者去世。至于她女儿的傲慢或愚蠢,我必须置之不理——让自己不受其干扰。于是我便找到女管家,请她带我去一个房间,告诉她我很可能要在这儿待一两个礼拜,让她把我的箱子搬到房间里,我自己也跟着过去。在楼梯平台上,我遇到了贝茜。

“太太醒着,”她说,“我已经告诉她你来了。来,我们去看看她还认不认识你。”

我用不着别人领我去那个熟悉的房间,因为我过去常被叫到那儿受罚或挨骂。我赶到贝茜前面,轻轻打开房门。天色正在变暗,桌上摆着一盏有罩的灯。那张挂着琥珀色帐子的四柱大床依然还在老地方;还有那个梳妆台,那把扶手椅,那条脚凳。在这条脚凳上,我曾上百次因为未曾犯下的过错而被罚跪,或者求饶。我朝附近的一个角落望去,有些想看到那根曾令我畏惧的细鞭子。从前它总是藏在那里,等着像小魔鬼似的跳出来,抽打我颤巍巍的手掌和往后缩的脖子。我走到大床跟前,撩开帐子,朝堆得高高的枕头俯下身去。

我清楚地记得里德太太的脸,急切地寻找着那熟悉的面容。令人高兴的是,时间平息了复仇的渴望,遏制了愤怒和憎恶的冲动。当年,我在痛苦和仇恨中离开了这个女人,现在又回到她身边,可我心里只有对她巨大痛苦的同情,只有忘却和原谅她对我的一切伤害的强烈渴望——渴望能重归于好,握手言和。

那张熟悉的面孔就在那里,依旧像从前那样严厉无情——还有那任何东西也不能软化的独特目光,以及那微微扬起、傲慢专横的眉毛。那张脸曾多少次对我投下饱含威胁和憎恶的目光!此时此刻,我打量着那张脸冷酷的线条,童年时代恐惧和悲伤的回忆重又涌上心头!然而,我还是俯下身子,吻了吻她。她看着我。

“是简·爱吗?”

“是的,里德舅妈。你好吗,亲爱的舅妈?”

我曾经发誓永远也不会再叫她舅妈。但我现在觉得,忘却和违背这一誓言算不上罪过。我紧握住她伸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如果她能和蔼地回握我的手,我当时肯定会感到真正的快乐。然而,无情的本性不是一下子就能软化的,天生的反感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除的。里德太太把手挪开,别过脸,说了句“今晚很暖和”。她又是这么冷冰冰地对我,我马上就觉察出她对我的看法——她对我的感情——并没有改变,也不可能变。从她冷酷的眼神里——从那柔情不能打动、泪水也不能融化的眼神里——我看出她决定到死都认定我是个坏人。因为相信我是好人并不能为她带来巨大的快乐,只会带来屈辱。

我心如刀绞,然后怒火中烧,最后我决定征服她——不管她的性情和意志如何,我都要她受我的支配。像小时候一样,我的眼泪已经涌了上来,我强行压了回去。我将一把椅子拉到床头,坐下来,朝枕头俯下身。

“你派人叫我来,”我说,“现在我来了。我打算住下来,看看你的病情发展。”

“哦,当然!你见过我女儿了?”

“是的。”

“好吧,你可以告诉她们,我希望你留下,直到我能跟你谈谈我心里的一些事。今天太晚了,而且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不过,我确实有话想跟你说——让我想想看——”

她那游移的目光和走样的声调说明,她那曾经强壮的身体已饱经摧残。她不停地扭动着,想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我的一只胳膊肘正好搭在被角,把被子压住了。她立刻发起火来。

“坐直喽!”她说,“别死压着被子惹我生气——你是简·爱吗?”

“我是简·爱。”

“谁都不会相信,那孩子给我带来了多少麻烦。这么个大包袱,竟然落到了我手里。她没有一天、没有一刻不在烦扰我——她的性格让人捉摸不透,常常突然大发脾气,还总是鬼鬼祟祟地监视别人的一举一动!我告诉你,她有一次竟像个疯子或者魔鬼一样对我说话——从没有一个孩子会像她那样说话,会有她那样的表情。我很高兴能把她赶出家门。洛伍德的那些人是怎么对她的呢?那里爆发过热病,很多学生都死了。可她没有死。但我说她死了——我希望她死了!”

“真是个奇怪的愿望,里德太太。你为什么这么恨她呢?”

“我一直不喜欢她母亲,因为她是我丈夫唯一的妹妹,是他的大宝贝。她不顾身份嫁出去的时候,他反对家里人跟她断绝关系。听到她死讯到时候,他哭得就像个傻瓜。尽管我再三恳求他,最好将她的孩子交给别人抚养,我们出钱就是,但他硬要派人把那孩子接来。我第一眼见到那孩子就讨厌她——一个病恹恹、瘦巴巴、哭哭啼啼的小东西!她整夜在摇篮里哭个不停——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而是不停地抽噎、呻吟。里德可怜她,常常亲自喂她,关心她,就像那是他自己的孩子似的。说实在的,他自己的孩子那么大的时候,他都没有那样关心过。他想让我的孩子们对那个小叫花子好,宝贝们可受不了。他们一表现出对她的厌恶,他就会火冒三丈。他在弥留之际,还不断要人把她抱到他床边。去世前一小时,他强迫我发誓继续抚养那个小东西。我倒宁愿他要我收养一个救济院领来的小叫花子哩。但他太软弱了,天生就软弱。我很高兴,约翰一点都不像他父亲。约翰像我,像我的兄弟——他完全就是吉布森家的人。哦,但愿他别再写信要钱折磨我了!我已经没钱给他了。我们越来越穷了。我得辞退一半的仆人,把一部分房子关掉或者租出去。我不甘心这么做,可不这样做的话,我们要怎么活下去呢?我三分之二的收入都得拿去付抵押借款的利息。约翰没命地赌博,而且总是输——可怜的孩子!他被赌棍包围了。约翰完蛋了,堕落了——他那样子真可怕啊——我见到他都为他害臊。”

她越说越激动。“我想,我现在还是离开她的好。”我对站在床的另一侧的贝茜说。

“也许是的,小姐。但她晚上经常这样说话——早上就比较安静。”

我站起来。“站住!”里德太太大叫道,“我还有一件事要说。他威胁我——不断用他自己的死或我的死威胁我。我有时梦见为他做殡葬前的准备,他喉咙上有个很大的伤口,或者脸又肿又青。我已经落入了不可思议的困境之中,背负着沉重的烦恼。该怎么办呢?怎么才能弄到钱呢?”

这时,贝茜竭力劝她服下一剂镇静药,好不容易才成功。不一会儿,里德太太就安静下来,渐渐陷入昏睡。然后我离开了她。

十多天过去了,我一直没跟她说过话。她不是精神错乱,就是昏迷不醒。凡是可能使她痛苦地激动起来的事,医生都严加禁止。与此同时,我尽量跟乔治亚娜和伊丽莎和睦相处,一开始,她们确实十分冷淡。伊丽莎一坐就是半天,做针线、看书、写字,几乎不对我或她妹妹说一个字。乔治亚娜则跟她的金丝雀胡言乱语,对我全不理睬。但我决定不让自己显得无事可做或者找不到乐子。我这次把绘画工具都带来了,它们让我既有事可做,又能消遣时日。

我常常拿着一盒画笔和几张纸,离开她们,在窗户附近坐下,忙着描绘想象中的图画,将不断变幻的想象万花筒中瞬间显现的景象付诸笔端:从两块礁石之间窥见的一片海面;冉冉上升的月亮,以及横穿月表的一条船;一丛芦苇和菖蒲,从里面冒出一个戴着荷花冠的水中仙女的头;一个小精灵,坐在一圈山楂花下的篱雀窝里。

一天早上,我着手描绘一张面孔。我既不关心,也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样的脸。我拿起一支黑色软铅笔,把笔尖弄粗,画了起来。不一会儿,我就在纸上勾勒出一个宽阔突出的额头,以及一张脸庞方方正正的下半部。这轮廓让我很满意,我的手指迅速给它添上了五官。在这个额头下,得画上两条尤为显眼的平直眉毛,接下来自然要画上线条分明的鼻子,有笔直的鼻梁和大大的鼻孔。然后是一张看上去相当灵活的嘴,但绝对不算小。再后来是结实的下巴,中间有一条明显的凹痕。当然还要加上一些黑胡须,还有一簇簇地长在两鬂、在额头上卷成波浪形的乌黑头发。现在该画眼睛了。我把它们留到了最后,因为眼睛最需要细心描绘。我把眼睛画得很大,形状很好,睫毛又长又黑,眼珠又亮又大。不错!可还是不太像。我一边审视着效果,一边想,还得把它们画得更有力,更精神点。于是,我加深了阴影,好让明亮的部分更加明亮——恰到好处地抹上几笔便大功告成。瞧,一张朋友的脸已经呈现在我眼前,那两位小姐不理睬我又有什么大不了?我面带微笑,看着这幅栩栩如生的肖像。我看得出了神,心里一百个满意。

“那是你认识的人的肖像吗?”伊丽莎问道,我没有注意到她已走到我跟前。我回答说这只是我想象中的一个头像,连忙把它放到别的画纸下面。当然,我撒了个谎。实际上,这是一幅非常逼真的罗切斯特先生的肖像。不过,除了我自己,这对她,或者对其他任何人又有什么意义呢?乔治亚娜也走过来看了。别的几幅画她都很喜欢,却偏偏把这幅肖像称作“一个丑男人”。她们俩似乎都对我的画技感到惊讶。我主动提出要为她们画肖像,她们就先后坐下来,让我用铅笔勾勒出轮廓。接着,乔治亚娜拿出了自己的画册。我答应画一幅水彩画让她收入其中,这一下子就让她情绪好转了。她提议到庭园里去散散步。出来还不到两个小时,我们就热烈地聊起了知心话。她向我讲述了两个社交季前,她在伦敦度过的那个风光无限的冬天——她在那儿如何引人爱慕,如何备受瞩目。她甚至暗示我,她曾经征服了一些有爵位的贵族。从下午到晚上,这些暗示越来越详细,提到了各种柔情万种的谈话,描绘了多次缠绵悱恻的场面。总而言之,那天她为我即兴创作了一大部关于时髦生活的小说。此后她每天都在旧话重提,而且总是围绕着同一个主题——她自己、她的爱情和她的苦恼。奇怪的是,她一次也没有提到她母亲的病,或者她哥哥的死,或者她家当下的黯淡前景。她似乎满脑子装的都是对往日欢乐时光的回忆和对未来**生活的渴望。她每天只在她母亲病房里待五分钟左右,仅此而已。

伊丽莎还是几乎一言不发,显然她没有时间说话。她看上去很忙,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忙的人,但很难说清她到底在忙什么。或者不如说,很难看出她忙碌的成果。她有一只闹钟,一大早就把她叫醒。我不知道她早饭前做些什么,但吃过早饭后,她把时间平均分成几段,每小时都有指定的任务。她每天要阅读一本小书三次。经过仔细观察,我发现那是一本《英国国教祈祷书》。有一次,我问她那本书最大的吸引力是什么,她说是“礼拜规程”。她每天要花三个小时来做针线活,用金线给一块方形红布缝边,那块布大得几乎可以当地毯。我问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她告诉我,这是用来给盖茨黑德附近一座新建的教堂盖祭坛的。她用两小时写日记,用两小时在菜园里独自干活,用一小时整理账目。她似乎既不需要伙伴,也不需要交谈。我相信她肯定自得其乐,满足于这种按部就班的日子。最让她恼火的就是发生什么意外的事,迫使她改变那钟表般有规律的生活。

一天晚上,她比平时更爱说话些,于是告诉我,约翰的行为和家庭面临的衰落是她极度痛苦的根源。不过,她说她现在已经平静下来,并且拿定了主意。她已经小心保住了自己那份财产,一旦母亲去世——她平静地说,她母亲是绝不可能康复或者长期拖下去的——她就要实施一个酝酿已久的计划:寻找一处隐居之地,让钟表般精准的生活习惯永远不受干扰,在自己和浮华的尘世之间筑一道安全的屏障。我问乔治亚娜会不会跟她在一起。

不向我倾吐心事的时候,乔治亚娜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沙发上,抱怨家里太沉闷,一再希望她的吉布森舅妈会请她到伦敦去。“只要能避开一两个月,”她说,“等事情全都过去,那就好多了。”我没问她“等事情全都过去”是什么意思,但我想她指的是预料之中她母亲的去世,以及接下来令人悲伤的葬礼。伊丽莎通常并不理睬她妹妹的懒散和牢骚,就像眼前根本没有这个嘟嘟哝哝、懒洋洋地躺那儿的人似的。可有一天,她收起账簿,摊开刺绣之后,却突然指责起妹妹来: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