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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5页)

“乔治亚娜,我敢肯定,从没有一个比你更无聊、更荒唐的动物被允许降临在这个地球上,成为大家的负担。你没有权利出生,因为你只会浪费生命。一个有理智的人应该为自己生活,按自己的意愿生活,靠自己的能力生活,你却不是这样。你只想靠别人的力量来支撑你的软弱。要是找不到人愿意背负你这个肥胖、柔弱、虚荣、无用的包袱,你就会大喊大叫,说自己受到了虐待和忽视,悲惨极了。不但这样,你还认为生活应该像戏剧一样不断变化,充满刺激,否则这世界便是地牢。你必须受人仰慕,被人追求,听人恭维——你必须有音乐、舞蹈和社交——否则你就会憔悴,就会渐渐死去。难道你就不能动动脑子,想出一套办法来,让自己不依赖别人的意志和努力,而只靠自己吗?你拿一天出来,把它分成若干部分,每部分都分配一项任务,不留一刻钟、十分钟或者五分钟的空闲——把全部时间都包括进去——然后有条不紊地、严格按照规则去依次完成每一件事。这样一来,几乎不等你觉察到一天的开始,它就已经过去了。你不用感激别人帮你打发空闲时间,也不用求别人与你做伴,同你聊天,给予你同情和宽容了。总之,你会过上一个独立的人应该过的生活。接受这个忠告吧,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忠告。那样,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需要我或者其他任何人了。要是不听忠告,像先前那样想入非非、无病呻吟、虚度光阴,你就只好承受愚蠢行径的后果,不管那有多么糟糕,多么难以忍受。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你好好听着:虽然我不会再重复我现在要说的话,但我会坚定地按这话去做。母亲去世之后,我就不会再管你。从她的棺材抬到盖茨黑德教堂的墓穴那天起,你我就一刀两断,就像从来都不认识一样。你不要认为,因为我们碰巧是同一对父母所生,我就会容忍你来拖累我,哪怕你提出的只是最微不足道的要求。我可以告诉你——就算除我们之外的整个人类都灭绝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在地球上,我也会把你留在旧世界,我自己前往新天地。”

“你大可以不必费神发表这番长篇大论。”乔治亚娜答道,“人人都知道,你是世上最自私、最无情的家伙。我知道,你对我怀有恶毒的恨意。例如,在埃德温·维尔勋爵的事情上,你就对我耍了手段。你容忍不了我的地位超过你,获得贵族头衔,被纳入你连脸都不敢露的社交圈子,于是你就扮演了奸细和告密者的角色,永远毁掉了我的前途。”乔治亚娜掏出手帕,接下来擤了整整一小时鼻子。伊丽莎冷冷地、无动于衷地坐在那儿,专心致志地干着自己的活儿。

不错,在某些人看来,宽宏大量并不重要。但这里表现出的两种性格,就是因为缺少了宽仁,一个刻薄得叫人无法忍受,另一个乏味得让人觉得可鄙。缺少理智的感情固然淡而无味,但没有感情调和的理智也苦涩粗糙,让人难以下咽。

一个风雨交加的下午,乔治亚娜在沙发上看小说看得睡着了,伊丽莎上新教堂去参加圣徒节礼拜了——在宗教上,她是个严格拘泥于形式的人,任何天气都不能阻止她准时履行心中的虔诚义务。不管天气好坏,她每个礼拜天都要去教堂三次。平时只要有祈祷仪式,她也一定会去。

我想上楼去看看那个濒死女人的情况,她躺在那儿,几乎没人理睬。就连仆人们也只是偶尔去照料一下。雇来的护士由于没人管,总是一有机会就溜出房间。贝茜倒是忠心,但她也有自己的家人要照料,只能不时来府邸一次。不出所料,我发现病房里根本无人看守,不见护士的影子。病人一动不动地躺着,看上去正在昏睡,那张苍白的脸陷在枕头里。壁炉里的火快熄了,我加了点燃料,整理了一下被褥,注视了她一会儿,而她现在已经不能注视我了。随后我走到窗前。

暴雨猛烈地抽打着窗玻璃,狂风呼啸。躺在那儿的人,我想,很快就要脱离人世间的狂风暴雨了。那个灵魂正在挣扎着要脱离它的躯壳,当它终于获得解脱时,又将飞向何处呢?

思考着这个重大谜题时,我想起了海伦·伯恩斯,回忆起她临终时说的话——她的信仰——她那关于脱离了躯壳的灵魂都是平等的信条。她临终前平静地躺在**,低声诉说着对重返神圣天父怀中到渴望。我在想象中仍能听到那难以忘怀的声调,仍能描绘那苍白而超越尘世的容貌,那憔悴的面庞,还有那庄严的目光——这时,我身后的**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嘟哝声:“是谁呀?”

我知道里德太太已经有好几天没说话了。难不成她醒过来了?我走到她跟前。

“是我,里德舅妈。”

“谁啊——‘我’?”她答道,“你是谁?”她诧异地看着我,带着点惊恐,但神情并未狂乱。“我一点也不认识你——贝茜在哪儿?”

“姑妈[2]!”她重复了一遍,“谁叫我姑妈?你不是吉布森家的人,但我认识你——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有那个额头,我都很熟悉。你像是——哎呀,你像是简·爱!”

我没答话。我怕一旦表明身份就会引起她休克。

“不过,”她说,“我恐怕弄错了。我的脑子总是欺骗我。我想见到简·爱,便在没有她的时候想象出一个像她的人来。再说,八年过去了,她的模样肯定全变了。”这时我才温和地告诉她,我就是她猜想并希望见到的那个人,让她放心。见她已经听懂我的话,神志也清醒了,我就把贝茜怎样派她丈夫把我从荆棘庄园接来的情形说了一遍。

“我病得很重,这我知道。”她不久后说,“几分钟前,我想翻个身,但发现自己手脚都没法动了。看来,我还是在死前把心事说出来的好。我们健康时很少去想的事,到了我现在这样的时刻,就会重重地压在心头。护士在吗?房间里除了你没别人了吧?”

我告诉她只有我们两人,让她放心。

“唉,我做了两件对不起你的事,现在很后悔。一件是我没有遵守对丈夫许下的诺言,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成人。另一件是——”她停住了,“也许,这终究算不上什么大事。”她喃喃自语:“再说,我也许会好起来,而且像这样低声下气地同她说话太痛苦了。”

她挣扎着想换个姿势,但没有成功。她的脸色变了,内心似乎相当激动——也许那是临终前痛苦的前兆吧。

“唉,我还是把这件事了结了吧。我即将进入永恒的天国,还是把这件事告诉她的好。到我的梳妆盒那儿去,打开它,把你看到的里面的一封信拿出来。”

我照她的吩咐做了。“读读那封信。”她说。

信很短,是这样写的:

夫人:

我侄女简·爱之地址与近况,烦请来函告知。我打算近日去函,盼她来马德拉与我相见。蒙上帝恩惠,我惨淡经营多年,已薄有资产。然我未婚无嗣,故愿在有生之年将她收为养女,并在死后将所有遗产相赠。

约翰·爱谨启于马德拉

来信日期是三年前。

“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呢?”我问。

“就因为我恨你,恨死了,恨透了,所以绝不愿帮你一把,让你过上优裕的日子。我忘不了你对我的所作所为,简——忘不了你有一次对我大发脾气,忘不了你宣称你在这世上最讨厌我的那副腔调,忘不了你说只要一想到我你就恶心,说我卑鄙残忍地虐待你时,那种完全不像孩子的神情和口气。我忘不了你那样突然一跳,把满心怨恨倾泻出来时我自己的感受:我感到恐惧,就像我打过或推过的一头动物抬起头来,用人的眼光盯着我,用人的声音咒骂我。给我点水!哦,快点!”

她没有理会我说的话,而是喝了点水,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告诉你,这些事我怎么也忘不了,并且进行了报复。你被叔叔收养,过上安逸舒适的日子,这是我无法忍受的。我给他写了信,说很遗憾要让他失望了——简·爱已经死了,是在洛伍德染上斑疹伤寒死的。现在,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尽快写信去否定我的说法——揭穿我的谎言吧。我想,你生来就是折磨我的,我到死了还要饱受煎熬,不得不去回忆起那件事——要不是因为你,我是决不会想到去干那件事的。”

“但愿你能听我劝,别再去想这些事了,舅妈,用仁慈和宽恕的心来对待我——”

“你的脾气坏透了,”她说,“而且直到今天,我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你先前九年不管受到什么对待都能默默忍受,可到了第十年就一下子爆发出那么大的火气,还动手打人?我永远也无法理解。”

“我的脾气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坏。我容易激动,但没有报复心。小时候有许多次,只要你容许,我是会很高兴地爱你的。现在,我真心诚意地渴望和你和解。亲亲我吧,舅妈。”

我把脸颊凑到她唇边,她却不肯碰。她说我俯在**,压着她了,又要我拿水给她。当我扶她躺下时——因为我先前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我胳臂上喝水——我把手放在她那冰冷、黏湿的手上。刚一碰到,她那虚弱无力的手指就立刻缩了回去——呆滞的目光避开了我的眼睛。

“那就随你所愿,爱我或恨我吧,”我最后说,“反正你已经得到了我完全的宽恕。现在你去请求上帝的宽恕吧。请安息。”

可怜而痛苦的女人!如今要去改变她习惯的心态已经太晚。活着时,她一直恨我——临死时,她也必须继续恨我。

这时护士进来了,后面跟着贝茜。我又逗留了半小时,希望看到一些和好的迹象。但她毫无表示。她很快又陷入昏迷,再也没清醒过来。那天晚上十二点钟,她离开了人世。我没有在她跟前给她合上眼睛,她的两个女儿也没有在场。第二天早上,别人来告诉我们,一切都结束了。这时,她的遗体已经做好了殡葬前的准备。伊丽莎和我过去看她,乔治亚娜却突然号啕大哭,说她不敢去看。萨拉·里德那曾经充满活力的健壮躯体,现在却僵硬不动了。冰冷的眼皮遮住了她那无情的眼睛。她的额头和强悍的面容上,依然保留着她冷酷灵魂的印迹。在我看来,那具尸体是个怪异而庄严的东西。我怀着忧伤和痛苦凝视着它。它没有激起温柔、甜蜜、怜悯、希望或者压抑的感觉,只是引发了为她的不幸,而不是为我的损失而感到的锥心痛苦,以及对这种可怕死亡所感到的凄凄惨惨、欲哭无泪的沮丧。

[1]即前文提到的鲍比。鲍比是罗伯特的昵称。

[2]英语中aunt既可以是舅妈,也可以是姑妈。里德太太既是简·爱的舅妈,也是自己娘家,即吉布森家兄弟的孩子的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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