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书是她擅长的,也是她热爱的。在红旗小学那几个月,看着孩子们从害怕数学到喜欢数学,那种成就感不是钱能衡量的。在子弟学校也是一样,三年级二班那个所谓的“刺头班”,现在数学平均分全年级第一,连校长都惊动了。
她真正的价值在教育上,如果能把这本教学书写出来,说不定能帮到更多的老师和学生。不止是她班上的几十个孩子,而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孩子。
想到这里,苏棠下笔更快了,笔尖几乎要在纸上飞起来。
傍晚时分,护士来查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护士,圆脸,说话带着浓重的省城口音,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
“陆团长,量体温。”护士把体温计递过去,又检查了左肩的伤口。纱布拆开一角,露出缝合的伤口,暗红色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肩膀上,周围还有淤青,看着触目惊心。
苏棠每次看到那个伤口,心都会揪一下。她知道子弹穿透肩膀有多疼,也知道陆骁然每天早上做复健的时候有多疼,但他从来不抱怨。
“恢复得不错。”护士重新包好纱布,在病历本上记录了几笔,“明天可以增加复健强度了,医生说要开始练外展,角度要练到六十度。”
苏棠听到“增加强度”四个字,心又揪了起来。
她见过陆骁然做复健的样子。康复室里有一面大镜子,他站在镜子前,右手拽着滑轮带的把手,一点一点往上拉,左臂被迫跟着抬起来。每次抬到三十度,他的额头就会冒汗,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咬肌绷得像石头。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冷峻而坚定,像在战场上盯着敌人的阵地。
有时候她想过去扶他,想说你歇一会儿吧,想说你不用这么拼命。但她每次刚迈出一步,他就摇摇头,用那种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她,然后继续拉,继续抬,继续练。
“别担心。”陆骁然看出了她的心思,用右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都有粗糙的茧,握住她的时候,那些茧摩擦着她的皮肤,有一种粗粝的温柔,“没那么疼。”
“骗人。”苏棠小声说,眼眶有些发红。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我又不是没看见,你每次做复健的时候,毛巾都能拧出水来。”
陆骁然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握她手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那种虚虚地握着,而是把她的整个手包裹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护士走后,苏棠去食堂打了两份晚饭回来。医院的伙食一如既往地一般——白菜炖粉条,飘着几片薄如蝉翼的肥肉,配上粗粮馒头,馒头发黄,咬一口掉渣,有股碱放多了的苦味。
苏棠吃得不多,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陆骁然倒是吃得干净利落,两份饭,两份菜,连汤带水,十分钟解决。
“你怎么只吃这么点?”陆骁然看着苏棠碗里剩的大半个馒头,皱了皱眉。
“我不饿。”苏棠把碗推到一边。
“你这些天瘦了。”陆骁然盯着她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脸上,“下巴都尖了,眼睛底下也有青。”
苏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眼睛下面:“有吗?可能是最近睡得少。”
“有。”陆骁然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明天开始,你多吃点。我吃一份就够,另一份你全吃了。”
“那怎么行?你是伤员,需要营养——”
“你是我媳妇,也需要营养。”陆骁然打断她,“听话。”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不容拒绝的温柔。
“好吧。”她妥协了,嘴角却不争气地弯了起来。
收拾完碗筷,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太阳就落山了,六点外面就全黑了。苏棠打开病房里的台灯,橘黄色的灯光铺了一屋子,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了暖色调,连消毒水的味道都好像淡了一些。
她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页,把今天想到的“乘法趣味记忆法”整理了出来。
写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有些酸了,就停下来,趴在床边休息。折叠椅的靠背很硬,趴着不舒服,但她懒得动,把额头枕在手臂上,闭上眼睛,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困了?”陆骁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低沉的温柔。
“有点。”苏棠打了个哈欠,声音已经含混了。
“外面下雪了。”陆骁然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窗户。
苏棠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果然,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飞舞,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灯光里打转。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路灯的橘黄色光芒照在雪地上,折射出一片温暖的柔光。
“下得不小。”苏棠看着窗外的雪说。
她躺在折叠床上,盖着被子,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雪花飘落的细微声响,有些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