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然。”她轻声喊。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苏棠侧过身,面朝陆骁然的方向。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冷硬了。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睫毛在眼下映出扇形的暗影,下颌线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她看着他,想起第一次在校门口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他穿着军装,身形笔挺,气场强大得像一座山,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连话都说不利索。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男人会成为她的丈夫,会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现,会用这样温柔的目光看着她。
“你的手……”苏棠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会好起来的。”陆骁然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医生说了,三个月就能恢复正常功能。不影响拿枪,不影响训练,也不影响抱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自然,苏棠却听得脸红心跳。
“谁要你抱。”她小声嘟囔,把脸埋进被子里。
陆骁然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接话。
“我就是……担心。”苏棠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万一恢复不好怎么办?万一留下后遗症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陆骁然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苏棠,你看着我。”
苏棠从被子里探出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不确定,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就算这条胳膊真废了,我也会在你身边。”
苏棠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赶紧把头埋进被子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被子里又黑又暖,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的一角。
过了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那你说到做到。”
“嗯,说到做到。”陆骁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心里,“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苏棠吸了吸鼻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她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陆骁然的呼吸沉稳而有力,像潮汐一样有规律地起伏,苏棠听着听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呼吸也渐渐与他的节奏同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又认真,是她对未来的规划,也是对过去的总结。
想到这里,苏棠嘴角弯了起来,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洁白。路灯的光芒在雪夜中变得朦胧而温柔,雪花在光晕里旋转、飘落、堆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又被风声吞没。
苏棠在雪落的细微声响中慢慢沉入梦乡。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大礼堂里,台下坐满了老师,她正在讲台上讲课,讲得口干舌燥但兴致勃勃。台下掌声雷动,她鞠躬致谢,抬起头,看见陆骁然坐在最后一排,穿着军装,笔直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陆骁然没有睡,他侧头看着折叠床上蜷缩成一团的苏棠,目光久久没有移开。她睡着的姿势像个孩子,膝盖缩到胸口,双手交叠在脸侧,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乌黑的麻花辫散在枕头上,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柔而绵长。
这些天她瘦了,也累了。每天陪着他做复健,看着他疼得满头大汗,她比自己受伤还难受。有时候他在康复室训练,一转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却强忍着不哭出来。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什么都知道。
他心里不是不心疼。只是他不擅长用语言表达,只能在她累的时候让她多休息,在她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在她饿的时候把自己的饭分给她一半。
他想,他会用一辈子对她好。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不需要她知道,他只需要做到。
陆骁然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左手还疼着,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有一团火在烧。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甚至开始把它当成身体的一部分。
明天还要继续复健。医生说要把外展角度练到六十度,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撕裂的肌腱会在每一次抬臂中被拉扯,愈合的伤口会在每一次拉伸中重新裂开。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快点好起来,快点出院,快点回家。
为了能早点好起来,早点让苏棠不再担心。
他深吸一口气,在疼痛中强迫自己入睡。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身体的紧绷一点点松开,意识慢慢沉入黑暗。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光秃秃的白杨树上,落在医院灰白色的楼顶上,落在空旷的院子里,落在寂静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