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了岳母做的红烧肉,用保温盒装着,还是热的。
盖子拧开时,一股浓郁的酱香和肉香弥漫开来,混合着八角桂皮的香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
保温盒是不锈钢的,边缘还挂着水珠——是岳母刚做好就装上的。
“妈,你趁热吃点,”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推到妈妈面前,“我妈专门给你做的,说怀孕的人要多吃肉。”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那个笑容里混着意外、感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替我谢谢你妈。她真是有心了。”
“有什么好谢的,”伟俪一边换鞋一边说,语气平淡。
她把帆布袋挂在门后,弯腰解开凉鞋的搭扣,“你现在是全家重点保护对象。不止是我妈,连我那些同事都知道我家有个高龄孕妇婆婆。”
她说这话时嘴角是平的。听不出嘲讽,但也听不出善意。只是陈述,像在念一段新闻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女人在客厅里各自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情绪。
伟俪——我的妻子,善良、无辜,因为不能生育而在这场博弈中输掉了所有筹码。
她什么也没做错,只是身体里有一颗不肯发芽的卵子。
妈妈——我的爱人,用身体承担着这个家庭最大的秘密和代价。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里面的孩子一天天长大,而真相也一天天逼近。
而我,是这个秘密的中心,是连接两个女人痛苦的枢纽。
我的存在让她们两个都痛苦,而她们两个的痛苦又反过来撕裂我。
“老公,”伟俪突然回头,“你发什么呆呢?去把碗洗了。”
“哦,好。”我站起身,走进厨房。
打开水龙头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伟俪的声音:“妈,你预产期什么时候?”
“十二月初。”妈妈回答。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那还有五个月呢。”伟俪顿了顿。那顿挫里有一句话被咽了回去,“到时候……是你自己去医院,还是叫宋晨陪你去?”
“让晨晨陪着吧。他毕竟……也是孩子的生物学上的法定父亲。”
“法定父亲。”伟俪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几乎不算笑,只是一个气息从鼻子里喷出来,“是啊,他是的。”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盯着水池里的碗筷,一动没动。洗洁精的泡沫在碗面上破灭,一个一个,像微小的肥皂泡。
一个周末,伟俪主动提出陪妈妈去逛商场。
“该买婴儿用品了,”她说,“反正我周末也没事。”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该买洗衣液了”一样。
三个人走在商场的信道里,我和妈妈并排走在前面,伟俪落后半步跟在后面。
不是跟不上的那种落后——她的腿不短,步伐也不慢。
是主动选择的距离,像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经过商场窄处时,我们三人的走位会自动调整。
货架之间的信道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每次遇到这种地方,伟俪就会往后退一步,让我和妈妈先过。
然后她再独自穿过那个窄处。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她退后时,手指都会在货架上轻轻划一下,像是在丈量距离。
妈妈在某次穿过窄处后回头看了一下。伟俪正独自走过那道窄缝,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到了婴儿用品区,妈妈在一排婴儿摇铃前停下,拿起一个摇了摇。
摇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在安静的商场里格外悦耳。
她笑了,转头想给我看——
然后意识到伟俪就在旁边。她的笑容收了一下,把摇铃放回货架。
伟俪从妈妈身后走过,伸手碰了一下旁边货架上的另一个婴儿摇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