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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春动(第1页)

隆裕三十五年正月初一,杭州。运河两岸的爆竹声响了一整夜,初一的清晨仍在此起彼伏地零星炸着,硝烟味混着水腥气从河面上飘过来,将紫阳坡上的茶园笼在一片淡蓝色的薄雾中。去岁新栽的茶苗已扎稳了根,阿锄的母亲说今春雨水足,头茬春芽比往年早了小半月,再过些日子便能采第一批明前茶。别院书房里,周景昭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刚从驿传送来的文书。第一份是狄昭从昌都发来的军报,象雄残部缩在雪山隘口以内已两个多月,斥候探得象雄王庭正将最后的粮草囤积在雪山南坡的几处秘密洞窟中,天竺北方邦仍在通过藏地商号向象雄输送铁料,但航线已被宁州商会逐步截断。昌都的棱堡工事趁冬季加固了一轮,四个棱角的量天尺炮台全部换了新炮架,新一批水泥已运抵,开春便能继续扩建外围工事。邓典的陌刀军第一营已完成极寒气候下的长途冲锋预演,徐破虏的骑兵在昌都与牦牛走廊之间的巡逻线上来回拉练,将在二月下旬至三月上旬从现驻地分批东返休整。第二份是薛崇俭发来的草原密报。戴乌木面具者在小呼里勒台上遭到越来越多质疑,东西草蛮内部出现了裂痕——东草蛮首领主张趁大夏北境空虚之际南下劫掠,西草蛮首领却不愿再替旁人做嫁衣。薛崇俭在密报末尾用极小的字加了一句:“开春草青马壮,恐有动作。”最后一份是谢长歌从长安发来的婚后来信。信中说,高绾笛如今已有身孕,太医说脉象平稳,母子均安。高靖在北境军镇清查虚额之事已有了进展,幽州以北几个军镇逐营逐哨核对兵员实数,将一批吃了多年空饷的守将名单整理成册,已密报兵部。信的末尾,谢长歌加了一句极短的话:“戴乌木面具者派人到过长安城东旧邸,此人身份臣仍在追查。王爷在江南,请务必留意暹罗以北的商路,天竺人或许正在试图从海上绕开宁州商会,往高原输送铁料。”周景昭将信折好放入袖中,走到窗边。去岁新修的排水渠在春汛中经受住了考验,鲁九指的糯米灰浆和墨衡的水泥护坡在黄浦江段并肩挡下了第一波桃花汛。更远处,宁字王旗在晨风中缓缓拂动,造纸坊和刻版坊的屋顶被初升的日光镀上了一层淡金。去年冬天,澄心斋用沈铁刀的套版工艺新印了一批《诗经》和《千字文》,纸张全是褚师傅和马师傅新造的亚麻竹浆混抄纸,售价压到了普通竹纸的七成。祝掌柜来信说,江南各州府的书肆已把澄心斋的门槛踩矮了半寸,连湖州沈氏纸坊都派人来打听这套新工艺的底细。周景昭收回目光,铺开信纸给狄昭回信。“狄昭吾将:战报已阅。昌都的棱堡守得不错,所有将士记功。象雄残部缩在雪山隘口以内,趁暴雪封山之际将怒江上游残留的渗透舟队全部清剿,一个不留。天竺北方邦仍在向高原输血,清荷已着暹罗线加紧拦截。开春高原雪化之后,象雄若再敢翻山,便在昌都城下决战。今年的水泥和冬衣都已运抵,剩下的补给让乔安每月分两批按期发运,不要等到雪封了驿道再临时抱佛脚。徐破虏的骑兵东返休整后,暂驻昆明待命。北境若有异动,随时准备北上增援。”他搁下笔,将信交给廊下候着的鲁宁。鲁宁接过信,转身向外走去。长安,东宫。周翊文在书案前翻看那本札记。札记封面上没有字,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观政以来的每一次思考。他翻到夹了国子监新拟名单的那一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陆清和。陆清和是紫阳书院去年卒业的算学科学生,吴洵一和裴砚书联名举荐他来长安国子监交流。他来长安三个多月,每日在国子监与太学之间往返,替温叙白整理算学教材,帮王枢衡核算水泥护坡的工程数据,偶尔被谢长歌叫去高府问几句江南水利的事。他在长安没有任何背景,没有座师提携,没有家族门路,正因为此,温叙白那封疏文里才将他的名字列在第一位。札记的页脚处压着一行极小的字,是他今日新添的:“陆清和,江南寒门,宁王叔的人。温叙白将其推为魁首,与郑公远房子侄并列,用意颇深。若此番恩科实学一科尽由寒门异等拔充,潜渊旧人最不愿看见朝堂里少了冗滥、多了清流。儿臣恳请太子殿下,切莫让整饬之事只落在高尚书一个人肩上。”他将札记合上,起身走到窗边。长安的正月干冷无雪,宫墙上的琉璃瓦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里泛出冷冽的光。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皇祖父说过的一句话:“翊文,你比你父亲更像朕。”那时候他不明白,如今他明白了。皇祖父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所有人的心思一笔一笔记在纸上。隆裕三十五年正月初十,昌都以西。邓典带着陌刀军第一营从牦牛走廊北口撤下来时,马蹄在冻土上刨出了第一道春泥。去岁入冬以来他们在这条走廊上来回拉练了无数趟,每一次都把蹄印刻在更北的地方,最远一次几乎望见了草原骑兵的篝火。,!哨兵从马上探低身子向他报告:南坡洞窟里的存粮只剩薄薄一层,天竺人答应翻山前再运一批铁料过来,至今还没过暹罗。邓典回头望了一眼昌都方向——炮台的棱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罗木他们蹲了一整个冬天,早把炮台对着的每一处隘口都标好了射距。象雄人若再敢来,不必再等军令,量天尺的炮弹会替他们量好每一步的步速。他把马鞭往靴筒里一插:“走,先回昌都补几顿热饭,等着他们。”正月十八,杭州。运河边的芦苇丛已冒出嫩绿的苇芽。乔安从宁波赶回来过元宵,顺道带来了一份天竺北方邦的最新商路舆图。那时是他手下一个常跑暹罗的年轻账房花了近一年时间,沿着暹罗海岸线一路往西摸到印度河口,将沿途所有转运商号、走私货栈和船期规律逐一标注出来的。他在书房里展开舆图对周景昭说:“王爷,天竺人的铁料想从海上绕开我们的商路,不是完全绕不过去,但暹罗湾的季风帮了我们——每年夏季风从西南往东北吹,天竺商船逆风很难靠岸,只能在印度河口等下一个风信期。这几个风信期之间,便是咱们掐断他们补给线的最佳窗口。”周景昭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暹罗海岸线缓缓移动。乔安又说,墨衡从交州船厂发来消息,第五批次铁甲舰的龙骨已铺好,这次他在舰首加了撞角套,可以直接撞击敌舰水线。只是生铁缺口有些大,想让宁州商会在暹罗以北再辟几条新的运输线。“给墨衡回话。”周景昭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一下,“交州缺铁,从昌都给他调。天竺人不是在往藏地商号输送铁料吗?让狄昭把缴获的天竺钢刀和未完工甲片全部运往交州,够他第五批次的撞角套用了。不必等暹罗的商路,用我们在高原上截下来的铁,造我们要的舰。”正月二十五,昌都。狄昭站在西侧炮台上望着隘口方向。罗木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半块干肉。高原的春天来得晚,都正月末了,风还是硬得像刀。罗木嚼着干肉忽然问:“将军,您说象雄人开春还会再来吗?”狄昭望着隘口方向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冻土,风将雪山顶上的碎雪吹成一道白雾横过蓝天,隘口安安静静,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会来。因为天竺人的铁料还在往这边运。天竺北方邦那几处大贵族铁了心要翻过雪山,他们不缺铁,不缺人,缺的是路。象雄只是他们的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翻不过雪山,天竺北方邦的势力便永远被困在印度河以北。所以他们不会死心。”他转过身拍了拍罗木的肩膀。“但你也不用急。咱们在昌都蹲了一整个冬天,棱堡加固了,炮台换了新炮架,陌刀军把牦牛走廊的每一道坡都踩熟了。他们来,便在昌都城下打。他们不来,咱们便继续往西推。”正月二十九,长安。周载在政事堂批完最后一份奏折,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乔陆英端着新沏的蒙顶甘露走进来,放在他手边,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殿下,户部度支司那边整理北境军饷账册时,发现了一笔去向不明的款项。每年从陇西、张掖、酒泉几处军镇的军饷中固定划拨一笔炭敬,收款方是长安城东通化坊一个早已闲置的旧仓库。臣已让人暗中查过,那个仓库的租约,挂在一个早已病退多年的户部老主事名下。”周载的茶盏停在半空:“此事还有谁知道?”“目前只有臣和陆尚书。另外,二公子昨日从国子监回来时,与陆清和同行了一段路。”周载将茶盏放回案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着。翊文最近与陆清和走得很近,陆清和是宁王的人,温叙白将他推为恩科实学魁首,翊文把他引为助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乔陆英似乎看出了太子的迟疑,低声道:“殿下,二公子行事,向来不引人注目。他与陆清和交往,或许只是想替殿下探一探宁王那边的实学底细。”周载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朱笔,在下一份奏折上落下了今天的最后一道批红。:()从闲散王爷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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