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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归来(第1页)

隆裕三十五年正月初十,长安。年味还没散尽,长信宫的廊下仍挂着除夕夜未撤的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打着旋。谢长歌和高绾笛的马车便是这时驶出长安城的。没有大张旗鼓的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送别,只有高靖带着几个亲兵送到城门口。高绾笛掀起车帘回头望了一眼,父亲站在晨光里,甲胄未卸,护心镜上还带着兵部衙门火盆的余温。昨夜父女二人在书房里说了半宿的话,高靖将北境军镇清查虚额的密折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又将自己写给宁王的回信封好交给她。此刻他只是朝马车挥了挥手,那只握了半辈子刀的手粗糙有力,虎口的老茧在晨光中微微发白。“去吧。到了杭州,给爹写信。”高绾笛放下车帘,腕上的翡翠镯子轻轻碰在车窗木框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谢长歌坐在她身侧,将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展开又合上。从长安到杭州,水路走运河,陆路走官道,他们选了水路。船是宁州商会乔安安排的,舱里铺了厚厚几层棉褥,暖炉烧得恰到好处。高绾笛已有身孕,太医说脉象平稳,但舟车劳顿仍需多加小心。谢长歌每日亲自替她熬安胎药,药是太医院开的方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都是极寻常的几味药材,但经他的手煎出来,药渣滤得比任何药铺都干净。船沿着运河南下,正月十三过了洛阳,正月十五在许昌渡口泊了一夜。元宵的月亮又圆又亮,倒映在运河水中,被船身荡起的涟漪揉碎又聚拢。高绾笛靠在舱壁上,将父亲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的末尾,高靖用极小的字加了一句话:“北境军镇虚额之案已移交刑部,涉案守将共十余人。为父已将相关卷宗抄送宁王府,待你们抵达杭州后,亲自交给宁王殿下。”高绾笛将信折好放入袖中,与那只翡翠镯子贴在一起。镯子是母亲的陪嫁,信是父亲的嘱托,两样东西贴着她的脉搏,像两代人无声的接力。正月十七,船过淮阳。淮阳郡王周昱站在码头上,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手里提着一坛绍兴黄酒。谢长歌下船与他见礼,周昱将酒坛往他怀里一塞,笑着说这是他去年冬天自己酿的,比不得杭州的,但好歹是淮阳的水。随即又问虚额的事查得怎么样了。谢长歌答说已移交刑部,涉案守将共十余人。周昱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那个戴乌木面具的人,年前派人到过长安城东旧邸。他的人还在活动,你们在江南多留几个心眼。另外,三皇子已赴幽州接掌粮道,幽州以北的虚额清查也在推进。但陇西、张掖、酒泉那几个军镇,还是有些人不肯交账。”谢长歌将酒坛递给船夫,从怀中取出那柄折扇展开,扇面上那几竿瘦竹在淮阳的晨风中簌簌作响。周昱看着扇面上新添的那方“绾”字印,忽然笑了起来——“当年我在长安第一次见你时,扇面上还是一片空白。如今总算有了字,有了印,有了家。老五在杭州等你,快去吧。”谢长歌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转身上船。船离岸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淮阳郡王还站在码头上,运河的风将他的青布棉袍吹得微微飘起。正月二十,杭州。清荷早早就起了身。她将书房外间那张榆木长案上的密报全部整理归档,腾出一大片干净的位置留给谢长歌即将带回的北境军镇卷宗。又让鲁宁带着亲卫将别院门口的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连运河码头到别院的沿途都派了人洒水除尘。陆望秋在后院指挥竹息和林霏布置接风宴,阿依慕抱着彩凤在廊下看着丫鬟们往桌上摆桂花糕,司玄带着星禾在石榴树下等,小丫头手里攥着一枝新折的芦苇,芦花落在她肩上又被她小手拍掉。临近午时,码头上传来船工号子的长音,徐破虏眼尖,老远便看见船头站着个穿月白文士袍的年轻人。鲁宁扛着女儿鲁燕大步流星往码头走,鲁燕在他肩头挥着小手喊“谢叔叔”,引得岸边的船工都笑了起来。谢长歌扶着高绾笛走下舷梯。高绾笛穿着水蓝色的骑装,脚步依然利落,虽然还不曾显怀,但也让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大步流星。陆望秋迎上去挽住她的手,两个女人相视一笑,陆望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路上辛苦了,回来便好。司玄在一旁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星禾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好让高绾笛面前更宽敞些。清荷从书房方向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支还没来得及搁下的朱笔,跑到近前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高绾笛面前,将一份刚从暹罗线发来的天竺铁料拦截清单递给谢长歌,:“谢先生回来得刚好,这清单也带了一份回杭州交给王爷。”谢长歌接过清单:“狄昭那边象雄的残部可有新动向。”清荷摇摇头:“目前暂无,但邓典的陌刀军已在牦牛走廊完成了长途冲锋预演。”鲁宁大步上前朝谢长歌咧嘴一笑,声音大得码头上所有人都听得见:“谢先生,你可要加油啊!争取明年给俺生个侄儿,要是侄女也是极好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满码头的人都笑了。鲁燕骑在父亲肩上,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也跟着咯咯直笑,一边笑一边拍鲁宁的脑袋。高绾笛倒比他大方,挽着陆望秋的手臂笑着回了句:“鲁将军,你女儿都快会跑了,你这张嘴还是没学会刹车。”陆望秋忍不住笑出了声,清荷也跟着弯起嘴角,司玄将星禾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嘴角微扬。周景昭站在码头栈桥尽头。他今日没有穿蟒袍,只是一身玄色深衣,外罩那件穿了多年的大氅。北风从运河上刮来,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谢长歌走到他面前,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行礼,双手将高靖托付的北境军镇虚额卷宗呈上。“王爷,臣回来了。”周景昭伸手将他扶起来,接过卷宗没有立刻看,只是望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谋士。从长安醉仙楼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在长安成婚,又把新婚妻子一路从长安带到杭州。当年那个在政事堂替自己挡弹劾的年轻人,如今眼角已有了细纹,但握着折扇的手依然稳当如初。“回来便好。”周景昭的声音不高,但码头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成婚那日,本王在杭州替你喝了一杯喜酒。今日你携妻归来,本王再替你接风。高尚书托付的卷宗本王会一封一封看完。北境虚额的事,你在长安已做了大半,剩下的让影枢去追。这些日子你便在杭州陪绾笛,政务院的事有孟谨之和温执盯着,你也能少操些心。”谢长歌应下,高绾笛从陆望秋身边走过来,朝周景昭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高靖那封信双手呈上。周景昭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页停住。那里不仅有高靖以兵部尚书身份写的公事密折,还另夹了一张极短的家书:“王爷,臣女及婿托付殿下照拂,臣在长安,替殿下守着北境。高靖拜上。”他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对高绾笛说了句话。“高尚书乃本朝柱石,也是本王敬重的长辈。你在杭州安心养胎,谢长歌若是惹你生气,本王替你教训他。”高绾笛微微一笑说谢长歌哪里敢惹她生气。周景昭也笑了,说那便好。二月十二,长安。隆裕帝在承乾殿短暂临朝,这是他返回长安后屈指可数的几次临朝之一,殿中列着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员,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御阶之上。皇帝已很久没有坐在这把椅子上了。隆裕帝的面色比去岁冬日好了些,但两鬓的白发比从前更多了,龙袍穿在身上微微有些空荡。他的目光依然是沉静的、不见底的,像一潭被薄冰封住的深水。他颁了一道旨意,只一道:“自今日起,除军事调度及四品以上官员任命需经朕御批外,其余朝政悉由太子与四辅臣商议决断。太子监国日久,处事沉稳,朕放心。四辅臣各司其职,朕亦放心。”殿中静得像一潭死水。这道旨意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仍在放权。太子监国已近两年,各方势力早已适应了这套格局。如今皇帝将军事调度和高级官员任命之外的权力悉数交给太子,便是告诉所有人:太子不但是储君,更是大夏事实上主持朝政的人。周载跪接旨意,叩首谢恩。他的面色依然苍白,大病初愈后的憔悴似乎已刻进了骨子里,但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接过敕旨时手指稳当如铁。散朝后政事堂值房里,杜绍熙将刚誊抄的邸报放在案上,对萧临渊说了一句话:“皇上这道旨意,不是放权,是定鼎。太子监国不再是暂代,而是常态。”萧临渊眼帘微垂,手指在袖中轻轻拨动着念珠:“常态之下,各方势力的角逐只会更激烈。太子手里没有兵权,宁王手里握着大夏过半的兵力。这平衡能维持多久,要看皇上的身体能撑多久。”杜绍熙沉默了很久。窗外长安的春意已渐渐浓了,承乾殿金瓦上的残雪在日光下一点点融化,他望着那雪水沿着瓦楞滴落:”如今江南的水利已修了好些年,黄浦江的水泥护坡扛过了好几个春汛,紫阳书院培养的卒业生正一批批散入江南的河工、海防、衙门、商号。皇上在长安放权给太子,宁王在江南替大夏扎着根。这两件事,本就是同一盘棋。”:()从闲散王爷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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