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四年腊月初八,长安。天还没亮,高府后院的厨房便已升起炊烟。简氏亲自盯着仆妇们将蒸笼一层层码好,桂花糕的甜香混着新蒸馒头的气息弥漫了半条巷子。高绾笛的闺房里燃着红烛,烛光映在梳妆镜上,镜中倒映出她发间那支赤金衔珠凤钗,钗头凤首微微颤动,像要展翅飞起来。她的嫁衣是宁州云锦织就,裙摆上金线绣着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每一朵莲花都绣了九十九针。简氏从匣中取出那只翡翠镯子,轻轻套在女儿腕上。镯子触肤微凉,片刻便被体温焐得温润。简氏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女儿的手握在掌心,握了很久。“娘当年嫁给你爹的时候,你外祖母也是这样把镯子套在我腕上的。”简氏的声音极轻,像怕惊醒了什么,“你外祖母说,这只镯子不值什么钱,但它是你外祖母的陪嫁,她把这辈子的体己都融在了这镯子里头。”高绾笛低下头,腕上的翡翠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镯子里头有你外祖母和你娘两辈人的体温。”前院忽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炸成一片。迎亲队伍到了。谢长歌今日穿的是从杭州送来的大红喜袍。袍料是宁州棉纺工坊特制的云锦,染了三遍才染出这般端正的红,是经过沉淀了千百遍之后深沉而温润的绛红。他骑在高靖特意挑选的枣红马上,马鬃编了红绳,马蹄包着红绸,走在长安城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在鞭炮炸开的碎红上。围观的百姓挤满了巷口。有人认出了他。“那不是宁王府的谢先生吗?”“哪个谢先生?”“就是宁王府的长史!”“听说他还是宁王府第一谋士……”谢长歌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他从来不是个会紧张的人,在政事堂面对满朝朱紫不紧张,在紫阳书院对着数百学子不紧张。但今日他站在高府门前,手指捏着喜袍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高靖站在堂前,身着喜庆的锦袍。他看着谢长歌一步步走上台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娶简氏时,也是这样的腊月,也是这样的清晨。那时候他还不是兵部尚书,也不是豹骑左卫大将军,只是个从北境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校尉。简老太爷问他拿什么娶他女儿,他说拿命。简老太爷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记住你今天的话。”他记了半辈子。“长歌。”高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夫今日把女儿交给你。不求你封侯拜相,只求你待她好。她性子倔,不爱在人前示弱。你若哪天让她哭了,老夫的刀还磨得动。”谢长歌撩起喜袍下摆,端端正正跪下,叩首。“岳父在上,长歌此生,绝不负绾笛。”高靖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他没有说“臣”,没有说“小婿”,说的是“长歌”。他不是以宁王府长史的身份来娶他的女儿,他是以谢长歌的身份来娶高绾笛。高靖伸出手,将谢长歌扶起来。那只握了半辈子刀的手粗糙有力,虎口的老茧硌得谢长歌手腕微微发疼。“去吧!她在后堂等你。”婚礼在长信宫偏殿举行。太后亲自主婚,隆裕帝赐的诏书高悬在正堂中央,杜绍熙、萧临渊、赵明渊、何文州四辅臣以及六部官员悉数到齐。太子周载坐在左上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指却在案下轻轻叩着膝盖。谢长歌是宁王的臂膀,高靖是兵部尚书,这桩婚事今日在长信宫办了,便是太后和父皇共同背书的。他作为监国太子不能不来,也不能不笑。三皇子周墨珩坐在他身侧,刚从幽州回来不久,脸被北境的风吹得黝黑。他端着酒盏低声说了句:“老五今日没来,但他的影子无处不在。”周载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很烈,入喉时带着一股灼烧感,随即化开变成绵长的回甘。像这些年来所有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日子。宾客席上,几个国子监的学生凑在一处,兴奋地议论着谢长歌在江南修水利的事。“听说紫阳书院的水利科教材是谢先生亲自审定的!”“谢先生未到而立之年便已是宗师境,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另一桌,几个兵部的郎中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与高靖共事多年的老郎中捋着胡须感叹:“高尚书替女儿挡了那么多求亲帖子,最后选了个读书人。这读书人偏偏还是宁王最倚重的谋士,高尚书这步棋,走得比谁都深。”旁边的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示意他噤声。老郎中端起酒盏不再说话,但目光依然忍不住往新郎官身上瞟。谢长歌牵着高绾笛的手,走到太后面前。高绾笛盈盈拜下,腕上的翡翠镯子轻轻碰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太后看着眼前这对新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她将一对白玉如意赐给高绾笛,说了四个字:“夫妻相和。”然后将另一对白玉如意赐给谢长歌,说了四个字:“不负大夏。”谢长歌双手接过玉如意,再次叩首。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依然稳当。“臣,谢太后恩典。”杭州别院。腊月初八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运河边的柳梢上,像一盏被谁点亮的天灯。周景昭坐在书房窗前,望着运河对岸那片被冬夜笼罩的紫阳坡,坡上零星亮着几盏灯火,是书院里还在温书的学生。清荷从廊下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蒙顶甘露。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运河对岸。她忽然问他是不是在想长安的婚礼。他没有回答,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清荷便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像这些年来每一次他从书房望出去时一样。长安,喜宴散时已是深夜,宾客陆续散去,宁王府别院的红烛燃到了最末一截。谢长歌坐在新房的床沿上,高绾笛坐在他身侧,凤冠已摘下放在梳妆台上,发间只剩一支极简单的银簪。他将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从袖中取出,轻轻放在她手心。“这把扇子跟了我多年。扇面上的竹子是殿下画的,字是我题的。从前我觉得这四个字说的是竹子,后来遇见你才知道,节节自高说的是人。人有了牵挂,才会往更高处走。”:()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