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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冬狩(第1页)

隆裕三十四年十月初十,象雄王城。雪山隘口的寒风灌入碉楼,将壁上那面被炮火撕破的象雄王旗吹得猎猎作响。羊粪火盆烧得毕剥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四壁悬挂的唐卡,将绣在上头的护法神面容映得忽明忽暗。象雄王盘坐在氆氇毯上,沟壑纵横的脸被火光刻出更深的阴影,手中那把天竺钢刀横在膝上。短短一月之间,宿卫军折损大半,天竺铁甲兵被陌刀绞碎在昌都城下,那个戴乌木面具的人承诺的草原骑兵至今连影子都没看见。他败了。但他还不想认输。天竺特使站在火盆前,绣金线的白袍袖口沾着几星泥点,那是在隘口岩石上观战时被炮弹溅起的冻土。他的声音依然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王上,象雄的精锐还在。北线那个戴面具的人虽然没有如约出兵,但他也没有撤走。只要他还在草原,周景昭就不能把高原的兵全部压到我们这边。翻过雪山便是天竺北方邦的属地,那里的兵源、铁料、粮草,我替王上准备好了。”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需要王上还活着,带着象雄剩下的精锐,翻过雪山。到了天竺,象雄的勇士不会被高原的冬天冻死,不会被宁州的陌刀绞碎。他们将与天竺铁甲兵重新整编,等北线那个戴面具的人终于动了,我们再从雪山翻回来。”象雄王没有回答。碉楼外南坡上的熔炉已全部熄火,黑灰被山风卷起来,落在早已焦枯的草场上。高原的冬天就要来了,过了十月,雪线便会从山顶压到山腰,不需要宁州动手,高原的冬天便会替他灭了象雄。他将钢刀搁在膝上,刀刃上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渡冬之后再战。”天竺特使微微点头:“渡冬之后再战。但在此期间,请王上派使者再去一趟北境。告诉那个戴乌木面具的人。我在这里等他兑现承诺。如果北境再不发动牵制攻势,昌都的援军便会在高原雪化之前从牦牛走廊南下,直接攻打你们的侧翼。他若不救象雄,来日宁州的铁骑便会踏过他的草场。”象雄王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昌都城西炮台。罗木裹着新到的冬衣蹲在垛口后面,哈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身旁一个新来的讲武堂卒业生举着千里镜盯着隘口方向,手指冻得发红,却一刻也不敢放下。罗木从怀里掏出干肉分给他一块:“尝尝,昆明的酱牛肉,乔掌柜跟冬衣一块儿送来的。”年轻的卒业生把千里镜夹在腋下接过肉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象雄人会不会再打过来。罗木望着隘口方向那片被反复炮击的冻土,风将雪山顶上的积雪吹成一道白雾横过蓝天,隘口安安静静,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他把最后一口干肉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霜。“他们还会来,但不是今天,高原的冬天就是咱们天然的盟军。”他回头对炮手喊了一声,“把昨日新到的那批水泥搬进炮台下头的防炮洞,别让潮气冻坏了棱角。上头说了,昌都的棱堡要钉在这里,钉到这群人再也不敢翻山。”十月十八,杭州别院。院子里的桂花早已经凋谢,运河边的芦苇白了头。清荷坐在书房外间的榆木长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密报。一份是狄昭从昌都发来的,说象雄残部已缩回雪山隘口以内,巡逻船沿怒江一路清扫残余渗透舟队,俘虏中包括两名天竺工匠;另一份是薛崇俭从长安发来的关于草原动向,字迹比上次更潦草,澄心斋的探子在斡难河畔蹲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盯到了那个戴乌木面具的身影。草原骑兵至今按兵不动,戴乌木面具者在小呼里勒台上遭到越来越多质疑,有人问他为什么还不出兵,他没有回答。清荷将两份密报并排放在书案上。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从两份密报的字缝里搜寻某种她还无法命名的关联。周景昭从书房走出来,接过密报看完,手指在“按兵不动”四个字上反复摩挲。“那个人似乎等,他在等什么,等象雄先动,等昌都先撑不住,还是等长安先乱?”他把密报放在案上,重新铺开一张信纸给狄昭回信。“象雄残部已退入雪山,但他们不会就此罢休,当趁此时加固昌都工事。高原的冬天是象雄最大的敌人,趁暴雪封山之前将怒江上游残留的渗透舟队全部清剿,一个不留。明春开山之后,若有草原铁骑从北侧夹击昌都,邓典的陌刀军即刻沿牦牛走廊南下,截断他们的退路。今年的冬衣和水泥都已运抵,剩下的补给让乔安每月分两批按期发运,不要等到雪封了驿道再临时抱佛脚。”他搁下笔,将信封好。清荷接过信,忽然开口:“殿下,奴婢总觉得那个人不会一直按兵不动。他越不动,便越是在等最合适的时机。北境军镇的虚额还在查,草原骑兵的集结地还没有完全摸清,如果这个人忽然动了,我们还来得及吗?”,!她的笔尖不知什么时候又转到了手指间,轻轻一旋便扣回掌心,像一柄随时可以出鞘的细刃。周景昭将目光从密报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来得及。狄昭在昌都准备了几个月,等的就是他动。他不动,我们继续加固工事;他动,陌刀军便从牦牛走廊南下截断他的退路。”他忽然微微一笑,“怎么,你在昆明替我管了几年密报,如今到了杭州反而沉不住气了?”清荷她低下头,将刚封好的信笺取过来仔仔细细地压了压封口,仿佛那封信上沾着什么必须用指尖去抚平的痕迹。“在昆明,殿下在前方剿灭生獠、退西草蛮、平交州、收琉球每次出征前都是这样,嘴上说着来得及,心里却早就把所有的退路都算好了。可殿下每次说‘来得及’的时候,语气都特别轻。”她抬起眼看着他,“像故意不让人听出分量。”周景昭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真来得及。因为昌都的棱堡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钉在那里,让他们绕不过去。绕不过去,便只能来打;一旦攻城,便需要在昌都城下决战。狄昭准备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场决战。”十月二十五,长安长信宫。太后靠在暖阁的软榻上,背后垫着织金引枕,腿上搭着驼绒毯子。高顺今日来长信宫替隆裕帝送新贡的川贝枇杷膏,入冬以来长安干冷,太后有些咳嗽。太后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正听着高顺说谢长歌在国子监与温叙白商议实学教材的事。“谢先生每日卯时便去国子监,与温祭酒一谈便是整日。国子监新设的实学班已开了算学、水利两门课,教材用的是紫阳书院的。学生们说长安也有了自己的实学,不必再去江南求了。”高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陛下说,谢长歌这桩婚事您老做主便好,聘礼单子和婚期请太后定夺便是。”太后微微点头:“婚期便定在腊月初八。聘礼,宁王府已备了,哀家这边再赏一份添妆。”她朝暖阁外看了一眼,屏风后头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侍立的身影。她忽然问高顺,“皇帝近日身子如何,老五那边有什么新消息没有?”高顺微微躬身:“陛下每日也会看一些看奏折,看着看着便想起五殿下在杭州的模样。宁王殿下那边刚传回了昌都的战报,狄昭将军把象雄最后的精锐打了个精光,缴了天竺钢刀和铁甲兵的甲胄,正往杭州送。陛下当时看完军报,抬头跟老奴说:‘如果能把那些戴乌木面具的人都揪出来,朕就放心了。’”太后的手指在驼绒毯子上轻轻抚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老五是顾贵妃的儿子,那丫头去得早,这孩子自小便比别的兄弟多一份沉稳。如今他在江南替大夏守着半壁江山,太子在长安替他父皇监国,兄弟两个都长大了。”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哀家只盼着能在活着的时候,把该给的都给他们。”十一月初二,长安高府。高绾笛坐在窗前擦拭那把角弓。弓臂光洁如新,弓弦绷得极紧,弓梢上挂着父亲从北境带回来的狼牙。高靖推门进来,甲胄未卸,护心镜上还带着兵部衙门火盆的余温。他看见女儿手里的角弓,沉默了一瞬,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婚期定了,腊月初八。宁王殿下送来了聘礼,太后又从体己里赏了一份添妆。爹想送你件特别的东西。”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简氏陪嫁的翡翠镯子放在桌上。镯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望着这只镯子想起很多年前简氏从简家嫁过来时,手腕上戴的便是这只镯子。高绾笛没有接镯子,只是看着父亲。她从小便知道这只镯子是母亲最珍爱的东西,母亲说等她嫁人的时候交给她。“爹,女儿嫁了人,也还是您的女儿。”高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眼角那道被北境风霜刻下的旧疤在微微颤动。腊月初八,杭州别院。周景昭在院中看完长安发来的婚仪文书,折好收入袖中。运河边的芦苇早已白透,石榴树的叶子落尽了,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实,被冬日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鲁宁正蹲在树下给星禾和鲁燕堆雪人,前几日杭州罕见地落了一场薄雪,雪量不大,两个小丫头却兴奋得不肯回屋。鲁燕的小手冻得通红却执意不肯戴手套,司玄蹲在她身后替她拢着衣领,却没有勉强她进屋。清荷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份刚从暹罗发回的密报。密报上说,天竺北方邦几处贵族领地仍在向藏地商号输送生铁,但航线已被宁州商会逐步截断。她在周景昭面前站定,忽然问了一句:“殿下,听说高尚书当初替绾笛小姐挡了长安城所有的求亲帖子,最后选中了谢先生,是因为谢先生是殿下的人?”周景昭抬起头望着运河对岸那片被冬阳染成淡金色的芦苇。“不是因为他是谁的人。是因为高尚书需要为他的女儿找一个对的人,而谢先生恰好是那个对的人!”清荷默然片刻,忽然低下头极轻极快地笑了一声。:()从闲散王爷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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