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愕然片刻,默不作声地垂下了眼眸,唇畔泛起一丝苦笑。
回殿?回哪个宫殿?
清心殿?还是长春殿?
偌大的后宫,没有一处他值得驻足的地方,惟有在御书房批改奏折,处理朝政,才能让他暂时从漫无边际的思念中抽身片刻。
而一旦夜深人静之时,那如刀劈锥刺的刻骨思念便卷土重来,以比白日凶猛百倍的力道,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肝肾肺。
他后悔极了。
后悔不该听李序的话,将方桃的棺椁下葬,那样,至少回到清心殿时,还有她的尸骨陪伴着他。
长夜漫漫,那见魂丹没再有过用处,每一晚,他都不曾再安眠过。
他忽然想着,他的余毒之症若是还在就好了,余毒会让他腐肉烂骨,他的性命根本不会苟延残喘多久,他便会早一日下到黄泉,与方桃相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空守着无边无际的寂寞思念与悔恨,每一天,心都要在油锅里反复煎熬多次,而他的余生,要受尽这种苦楚折磨,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缓缓摩挲着那只青竹笛,萧怀戬的眸底,忽然浮现出温柔的真情笑意。
他与方桃的陵墓,已经修好了,就在父皇母后兄长的陵墓旁。
方桃的棺椁躺在那里,等他死的那一日,便可以和她同眠在墓中,生生世世不再分离。
届时,他们就会阖家团聚了。
一想到这儿,他突地起身疾步来回地走着,霜冷脸色变得古怪而癫狂。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见皇上这种异常吓人的举止,侍奉的太监只觉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心里头害怕极了。
“皇上可要歇息片刻?”
歇息?
萧怀戬冷冷瞥了他一眼。
他现在怎能歇息得了?
改日他要同方桃埋在一处,他要带什么去见她?
她活着时,他没给过她什么,连她最爱听的笛子,他都没为她吹过几次。
“朕要做一只一模一样的竹笛,做为陪葬”他突然停下脚步,自顾自地喃喃低语,“一样的青竹笛,得用玉皇观的竹子才行”
皇上说的话,太监一句也听不懂,他大气也不敢喘地侍奉在旁,只觉额上冷汗涔涔。
短短几瞬后,萧怀戬突然吩咐道:“朕要去一趟玉皇观,马上就去,一刻也不能耽误。”
皇上突发奇想要去安州的一座偏僻道观,还要冒着斜风细雨,夤夜便要启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但皇上这样吩咐了,侍奉的人只能照做行事。
萧怀戬很快踏上了去玉皇观的路。
一路上,马车昼夜不停地驶过官道,上千里的路程,两天两夜便赶到了地方。
秋雨瑟瑟,马车在玉皇观外停下。
下了马车,玉皇观近在眼前,萧怀戬却突然愣在了原地。
时光流逝,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玉皇观也变了。
几年前,它几乎是一个废弃的道观,那两扇灰色的观门斑驳陈旧,观中从无进香的善男信女。
可如今,它的大门刷了大红的新漆,观中香火鼎盛,前来上香的年轻男子络绎不绝。
有个小道侯在门口,见到来了个满头银发气势不凡的男人,不知是何处来的贵人,于是笑着上前作揖,道:“您是来上香,还是找我们道长?”
不过,他问了话,男人却似乎没有听见,只是负手而立,定定地看着观内,似乎对观中情形有所不解。
小道忙又笑着解释道:“当今圣上厚德宽和,勤政为民,推行科举考试选拔人才,寒门弟子也可进京考试,这些年轻的读书人,都盼着能够高中进士,为国效力。观里供奉着文曲星君,士子们靠前来观中上香,求个神佛保佑,心中安稳。”
什么神佛保佑,借机收取香火钱罢了。
萧怀戬凤眸微敛,不辨情绪地唔了一声。
那小道话多,皇上微服出行,只带了几个暗卫,这里人多眼杂,南逍正打算清场,萧怀戬却制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