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缝里灌进冷风,再也暖不回来了。
“听见了。”土方低声说,嘴唇翕动,“我听见了。”
“阿岁。”他重复那口型,“阿岁。”
“我听着呢。”他说,声音哑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一直听着。你叫多少声,我听多少声。”
旁边有人拽他袖子:“大婶,挡着道了。”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一个年轻妇人看了他一眼:“哭啦?”
“风沙。”
“五月里哪有风沙。”妇人嘟囔着走开,又回头,“雪下来了,快回吧,莫冻着!”
土方没应声。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水淌下来,和袖子里的血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滴是哪滴。
土方以袖角掩面,没转身,直至人群散尽。
袖子是粗布的,磨着脸,像砂纸擦过木头,一下,一下。
他咬着袖口的布边,把一声咳嗽闷在布里,血咳在袖筒深处,渗进粗布的纤维里,结成一层硬壳。
人群从他身边挤过,谁也没多看他一眼。他就是个买菜的妇人,一个来刑场看热闹的老百姓。
百步。他走了百步,从刑场走回菜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滴上。
“一步。”他低声数,“两步。三步。”
“四步。”他继续数,“五步。六步。”
数到第七步时,他停下,对着空气说:“你走好了……”
“试卫馆的猫——”他又走,“我替你喂。每日喂。喂到它们不认识我,只认识饭盆。”
“八步。九步。十步。”
“十一步。”他说,“你教我的刀法,我没忘。每天练。练到胳膊断了,换个手练。”
“十二步。十三步。十四步。”
“十五步——”他说,“就到这儿了。剩下的路,我一个人走。你走好。别回头。回头,我就不让你走了……”
“十六步。”
“十七步。”
他停住,站在巷口,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水淌下来:“就到这儿了。剩下的路,我一个人走。”
他抬脚,踏出第十八步。袖中那片染血的樱瓣滑出来,落在雪里,被盖住了。雪把脚印盖住,平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刑场另一侧,榎本武扬站在萝卜摊前,手里攥着一根萝卜。
萝卜缨子被他掐断了,像把一截断指,攥在掌心里。
他用身体挡住可能发现土方的官府眼线,姿势是买菜的姿势,弯腰,挑拣,摇头,站直。眼睛从没离开过百步外那个穿粗布襦袢的背影。
那道背影太直了,没有妇人那种软,分明是一柄插在地里的刀。
“这萝卜,”他问摊主,“甜吗?”
“甜,霜打过的。”
“……不甜。”他把萝卜放下,“霜打的,都是苦的。”
他手里攥着一瓶眼药。西洋町医新配的,硝酸银溶液,瓶身是棕色玻璃,已经被他体温煨热了。
土方右耳的嗡鸣停了之后,右眼在白日里也视物模糊了,炮震的后遗症。榎本配了这瓶药,本想在刑场后递给他。滴在眼里,杀杀菌,缓一缓,也许能多看清楚几天。哪怕只多一天,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现在递不出去了。那个人走了,连眼药都捎不上。
榎本把眼药瓶塞进袖筒,手指在瓶身上滑了一圈,瓶身的温度立刻被袖筒里的冷风抽走了。暖玉变成了凉石。
他松开萝卜,萝卜落在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断指的缨子滚到地上,被风吹到冻土边缘,盖在一滴凝固的血上。
“这萝卜,”他又问摊主,“是人种的,还是天种的?”
“当然是人种的了。”摊主笑,“天哪能种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