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能埋萝卜。”榎本说,“霜一打,雪一盖,人就找不到了。跟没种过一样。”
“客官说什么呢?”摊主摇头,“买不买?不买别挡着生意。”
“不买。”榎本说,“萝卜太脆。一掐就断。”
他转身,看向百步外的刑场。
雪落下来,把那个背影盖成一片灰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湿印子,萝卜汁水混着雪水,干了,留下一层薄膜。
眼药和萝卜,都攥不住。
他低头看掌心。萝卜汁水混着雪水,干了,留下一层薄膜。他握拳,薄膜裂开,掌纹露出来,空的。风从指缝穿过去,凉的,一直凉到肋骨里。
人群散尽时,天忽然落了雪。
五月的雪,反季节的,一整片冬天从天上倒下来。
雪粒子打在脸上,冰碴子割着皮肤,细碎的疼。榎本没动。
雪落在他眉毛上,积了一层白,又化了,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紧。
他眨眼,把雪水挤出去,再睁开,世界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眼药还在袖筒里,凉透了。
这个人,以后都用不上了。
土方站在雪里,没有拂去肩上的白。
雪越落越密,把他的头发染成灰白,把他的肩膀堆成小山。
他仍是那个姿势,以袖掩面,袖子上的血壳被雪水打湿,软了,洇开,血渍从袖口洇出来,在雪地里滴出一串淡红的点。
他从袖子里露出眼睛,望向刑场中央。雪把血迹盖住了,樱瓣被埋了,泥泞被填平了。
白茫茫一片,一块崭新的裹尸布,把什么都盖住了,连那声没喊出口的“阿岁”,也闷在里面了。闷得死死的,透不过气来。
雪还在下,越下越厚,越下越重,要把这世间所有的声音都压灭,把所有的颜色都漂白,把所有的活物都埋成死人。
榎本向土方走去,百步,七十步,五十步。
雪落在睫毛上,挡住了视线,他抬手拂去,再睁眼,土方已经不在原地了。
那姿势他曾见过一次——七年前,另一个人也曾这样走在雪地里,只是那一次他没追上去,这一次他追到了五十步,又停住了。
两次都没追到底,两次都后悔了。
只留下一串脚印,从刑场延伸到巷口,然后消失在化雪的土腥里。
他顺着脚印追了三步,第四步抬起来,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追不上了。
脚印踩得很浅,被雪一盖,就平了。平得跟没走过一样。平得跟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榎本站在五十步的位置,手里还攥着眼药瓶。瓶身已经凉了,彻底凉了。
他把瓶子举到眼前,棕色玻璃里倒映出漫天飞雪,一片白,一片灰,一片茫茫。
右耳的耳鸣声又响起来了,十七个浪头在耳腔里翻滚,白色的浪,粉色的血,棕色的药瓶,搅成一片,再分不出哪是哪。浪头越翻越高,越翻越白,最后变成一片雪,盖住了所有声音,盖住了所有颜色,盖住了那个人远去的背影。
他拧开瓶盖,把眼药倒在自己手心里。一滴,两滴,三滴。
透明的液体混着雪水,被风吹散,被雪覆盖,什么都没留下。
瓶子空了。手心里只剩下一摊雪水,很快干了。
榎本攥紧空瓶,指节收紧,玻璃瓶身发出一声极细的响,裂纹从瓶底往上爬,爬到瓶腰,停住。没碎。
他松开手,瓶子落在冻土上,滚了两圈,停在一片被雪盖住的樱瓣上。
“眼药。”他低声说,“我本可以,早一日给的……”
榎本攥着空瓶,站在雪里。雪落在瓶身上,积了一层白,又化了,水顺着瓶身淌进他掌心的纹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