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婶。”卖豆腐的汉子还没走,“你攥那么紧,豆腐会碎的。”
“不会……”土方说,目光仍定在百步外,“我攥着,它就不碎。”
“攥有什么用。该碎的还得碎。”
“有用。”土方说,“碎在我手里,比碎在别人手里强。”
篮子的提手被手汗浸软了,木头纤维发胀,硌着掌心。
他握得太紧,指节扣紧,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里,昨日的伤,已经结痂了,被指甲重新撕开。
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五滴,十滴。
他数着。第十六滴落在冻土上,被风干的樱瓣托住,一颗红色的珠子,搁在粉色的盘里。
第十七滴落下来,砸碎了珠子,溅开,洇进冻土的裂缝里。
他低头看篮子里的刀。刀不说话,木鞘里的铁腥味混着萝卜的泥土气,闷在篮底。
他左手攥紧刀柄,指节收紧,掌心被碎豆腐和血糊住,黏的,烫的。
他数到第十七滴时,刽子手从东侧走出来。
刀扛在肩上,刀刃朝外,晨光在刃口上走了一道,晃了一下土方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右耳里的嗡鸣声忽然停了,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鸟羽的炮震留的后遗症,右耳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左耳里只剩下血往头上涌的轰鸣。那轰鸣声越来越大,胸腔里擂着一面鼓,耳膜被震得发颤。
他翕动鼻翼,空气里有樱瓣的淡香,混着冻土的土腥,全被左耳里的轰鸣碾碎了,一点不留。
他吸了一口气,凉气从鼻腔刺进肺里,肺叶缩了一下,疼,尖锐的疼。
这是他最后一口自由的呼吸。
他把篮子抱紧,刀柄硌着肋骨,疼,清晰的疼。心口有一道缝,缝着一片染血的樱瓣。
土方数着步数。从菜摊到刑场中央,一百零三步。
他停在第七步的位置。膝盖旧伤在冻土里发作,骨缝里一阵锐痛,他晃了晃,没倒。再往前,官府的眼线会多看他一眼。
这个位置刚好。他能看见近藤的后颈,那根筋绷着,一条弹到极限的弦,再紧一分就要断裂。
那根筋他熟悉,池田屋夜战之后,那根筋跳了三天,他守在床边,数了三天。
侧腰的刀疤露出一截,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像一条干死的虫,从衣衫裂口爬出来,横在那里,不动了。
他看不见近藤的脸。这就够了。看见了,他就走不到这一步。
刀举起来了。土方看清了刀身的纹路,锻铁时留下的雪花纹,七层锻,七层雪。刀背上有三道凹槽,血槽,用过的,里面还凝着褐色的残渍。
刽子手的手腕一转,刀光闪了一下,近藤的后颈那根筋猛地一绷——
“勇……”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刀刃又闪了一下,晃了他的眼。
——断了。
土方低头看篮子里的刀。刀不说话,木鞘里的铁腥味混着萝卜的泥土气,闷在篮底。
雪落下来,盖住那片深红,盖住粉色的花瓣,盖住那具身体。
他把篮子抱紧,刀柄硌着肋骨,疼,清晰的疼,比心里的疼好受些。
刀落了。没有声音。土方右耳的嗡鸣停了,左耳里的血轰鸣盖过了一切。
但他看见刀下去了,看见近藤的头往前一栽,看见一道暗色从颈腔里喷出来,落在樱瓣上,粉色的花瓣被染成深红,一片,两片,三片。
他数着花瓣。数到第七片时,近藤的身体往前扑倒,脸侧过来,朝向他的方向。
嘴唇翕动。两片风里的枯叶,被最后的吸力扯动。
土方读唇。第一个字是“阿”,口型张大,下颌往下掉。第二个字是“岁”,嘴唇收拢,撮成一个小圆,然后松开。
两个字,无声,却比任何声音都响。响在左耳的轰鸣里,响在右耳的寂静里,响在牙齿磕碰的震颤里。
土方下意识地以舌尖抵住上颚,抵住那个“岁”字的尾音,抵得太狠,齿关咬破了舌底,血渗出来,他没尝,没吐,就那么含着。咸的,涩的,和袖筒里豆腐的腥甜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