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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桥刑场五月雪（第1页）

土方岁三混在买菜妇人堆里，篮子里藏着刀。

粗布襦袢是前日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尸臭洗不净，混着皂角气，闷在衣领里，一股陈年的腥甜。

头发散了一半，垂下来遮住右脸，左脸上抹了泥，指节粗的泥印子，从颧骨延伸到下颌。

他低头，看自己的草鞋，鞋尖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出来，冻得发紫。

已经没知觉了，麻木从脚尖往上爬，爬到脚踝，停住。他不动，让那股麻意停在那里，再往上，他就站不住了。

“……大婶，萝卜怎么卖？”

“三文一捆。”

“来一捆。”他递出钱，手没抖。

“手真凉。”

“天冷。”

旁边一个卖葱的老妇人凑过来，上下打量他：“大婶也是来看热闹的？”

“……嗯。”土方没抬眼，“来看看。”

“听说那要砍的，是个武士头子呢。”老妇人压低声音，“造了反的。”

“哦。”

“这种天还来看，不怕沾晦气？”

土方攥紧篮子：“不怕。晦气，早就沾身上了。”

百步外，近藤跪于泥泞，背对他。

“听说啊，”卖豆腐的汉子凑过来，“今日砍的是个大家伙，以前管着好几百号人呢。”

“……嗯。”土方没抬头，“管过人。”

“那种人，死了活该。”汉子压低声音，“造反的，哪个有好下场。”

土方攥紧篮子，指节收紧：“他没造反。”

“啊？”

“他——”土方顿了顿，“只是在护着一群人。一群不想散的人。”

“啥？”汉子没听懂，“大婶你说啥呢？”

“没什么。”土方说，“豆腐，怎么卖？”

“四文一块。”

“来一块。”他递出钱，手没抖，“要硬的。能攥在手里的那种。”

“攥手里干嘛，又不吃。”

“不吃。”土方说，“攥着。怕手空了，命就漏了。”

“怪人。”汉子摇头走了。

土方接过豆腐，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凉意。水豆腐，刚从井水里捞上来，表层结了一层细密的霜。

他不管，五指收拢，指节发力，豆腐在他掌心变形，边缘从指缝里挤出来，碎成白泥，往下滑。

他攥得更紧，碎豆腐被体温焐热，从冰凉变成温热，再变成烫，烫得掌心发疼。

疼好。疼是还活着的凭证。

他把碎豆腐往心口按了按，隔着粗布襦袢，那股湿热的黏腻渗进来，贴在肋骨上，像一只手，从里面往外推他的心。

“漏了。”他低声说，看着指缝里挤出来的白浆，“还是漏了。”

他摊开手掌。豆腐碎成三瓣，中间一瓣裂得最狠，芯子里渗出乳白色的汁，顺着掌纹往下淌，流过手腕，流进袖筒深处。

他看着那道白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试卫馆后院的井台上，近藤把一块刚压好的豆腐递给他，说：“阿岁，攥紧了，别掉。”

那时候他攥得很紧，豆腐完整无损，两个人蹲在井台边，分一块豆腐吃，谁也没说话，就听着蝉叫。

现在蝉早死了。豆腐也攥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