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申时浇下来,到子时仍没歇。
流山的碎石路被泡透,踩上去一步一滑,像谁把一整条河铺上地面。
水在石缝间淌,发出细碎的响,像无数条冰凉的丝在石下抓挠。
天是墨染的,没有星,远处的灯笼被雨帘滤成一圈昏黄的晕,晃几下,熄了。
风从山坳里卷过来,带着化雪的土腥味,湿重的,往衣领里灌。
土方的头发散了一半,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发尾浸在膝下的血水里,漂着,一缕一缕,像水底沉着的一缕墨。
他跪在路中央。
“……阿岁。”
近藤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土方没抬头,只看见那双草鞋的绳结散了,沾满泥浆——和试卫馆院子里那双一模一样。
“起来。”
“不起来。”
“这是命令。”
“命令不了。”土方仰头,雨灌进眼睛里,涩得蜇人,“我跪的,你说了不算。”
膝盖抵上碎石棱角的刹那,他听见自己的皮肉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血渗出来,很快被雨水抽走颜色,淡成一层粉红的膜,覆在石面上。
他没有跪过。试卫馆十年,他挨过近藤的拳头、木刀、骂声,都是站着受的。
此刻他跪着,只因膝盖比骨头更知道该弯还是该直。
碎石嵌进皮肉,棱角硌着骨缝。他不动。
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过下颌,滴在锁骨窝里。
凉意从膝盖往上爬,蚀进大腿,啃进腰腹,牙关轻颤。
他咬紧牙,把颤抖咽回去。
膝下的血一直在流,温热的液体离开身体,很快被雨水篡了温度,变成一股凉水,贴着小腿肚往下爬。
他数着雨滴。
数到第七滴时,喉头忽然一紧,一根绳子从里面绞住气管。
“阿岁。”近藤的声音从雨幕后面透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起来。”
“不。”
“第三次了。”
“第七次也这样。”土方仰头,雨水灌进眼睛里,涩得蜇人,“你走了,我拔刀砍谁?”
近藤没答。
雨声里,土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长,很沉,像要把一整条河吸进肺里。
“那我是谁?”近藤问。
“不知道。”土方说,“但你知道。你走了,拔刀的人就没了。”
“……嗯。”近藤顿了顿,“没有你,我连第七步都数不到。”
“不要去。”
声音很低,被雨声压住,尾音断在半空,碎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