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他吐了吐舌头,那粉-嫩舌尖一闪而过,脸上绽开一个“管他呢”意味的洒脱笑容,重新捧稳了酒杯,朗声道:
“管它叫什么名儿呢!反正只要是跟舅舅一块儿喝的酒,是‘天子笑’也好,是‘桃花酿’也罢,哪怕是白水呢,曦儿都觉得是好的,都爱喝!”
这话说得率真又熨帖,最纯挚的告白般,不掺半分杂质。
孩童的心意,干净滚烫,直白地捧到你面前,由不得你不接,接了,便从手心一路暖到心里去。
“哈哈哈哈哈——”
赵衍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沉郁心事,在这一刻都被这孩子气的“豪言壮语”和那份赤诚的依赖亲近,冲撞得七零八落。
天子畅快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浑厚而开怀,是从胸膛深处震荡出来的,久违的松快淋漓震得袖角微荡,连廊外枝头的花瓣都似乎随之轻轻颤了颤。
他边笑边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了一下金曦挺翘的鼻尖,动作亲昵自然,充满了长辈对格外宠爱的晚辈的纵容疼惜。
“就你是个小机灵鬼儿!油嘴滑舌的,跟谁学的?”
赵衍笑骂道,眼底却尽是融融暖意,如春水映着日光。
金曦被勾了鼻子也不躲,反而眯起眼睛,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得了天大夸奖。
他将手中的酒杯再次郑重举起,冲着赵衍,学着不知从哪儿看来的江湖做派,煞有介事地道:
“那……舅舅,曦儿以这杯‘桃花酿’,敬您!祝您……祝您天天都像今天这样笑!”
童言稚语,却比任何精致的祝酒词都更能打动人心。
赵衍含笑看着他,自己亦重新执起酒杯,温声道:
“好,那舅舅便承我们曦儿的吉言了。”
“叮——!”
一声清越的磕碰声,脆生生地绽放在融融春-光里。
赵衍手中素瓷杯与金曦捧着的杯子轻轻一碰,舅甥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将杯沿送至唇边。
赵衍饮酒的姿态是久经岁月沉淀的从容,手腕微倾,喉结平稳地滑-动一下,杯中之酒便去了小半,留下-唇齿间清甜微辛的回甘。
金曦却是十足十的“新手上路”。
他先是学着舅舅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杯口贴在唇上,那温凉瓷缘让他睫毛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试探着微微仰头,让那浅绯酒液滑入一点点。
“唔……”
第一口显然出乎金曦的意料。
桃花酿虽算温和,对十岁孩童全然陌生的味蕾而言,那股混着花香的微妙酒精刺-激仍是鲜明的。
只见他喉咙不甚熟练地滚动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蹙起,那双漂亮桃花眼睁得圆溜,闪过一瞬被“辣”到的无措新奇。
但他很快稳住了,不肯露怯,鼓着腮帮子,认真地让酒液在口中停留片刻,仿佛在仔细分辨那复杂滋味,长长的银色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浅影。
终于咽下后,金曦咂了咂嘴,舌尖无意识地舔过下-唇沾到的一点湿润。
初时的陌生感过去,那清甜的后味暖意便浮了上来,让他眼睛重新亮起,冲着赵衍露出了一个“看,我喝下去了”的小小得意笑容。
只是那白玉般的脸颊上,已迅速浮起两抹桃花瓣似的浅浅红晕,一直漫到耳根,将他的精致面孔染上勃勃生气,更显鲜活动人。
赵衍将他这小外甥初尝酒味、从试探到适应再到窃喜的细微情态尽收眼底,心中暖意愈盛,只觉得眼前这孩子的鲜活模样,比任何琼浆玉液都更能慰藉心怀。
这暖意勾起了另一段更久远柔软的回忆,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温和地追忆道:
“曦儿,你可知道,你们永安侯府后院里,如今也该是花开如海的那片桃林,最初是你爹一棵一棵亲手栽下,送给你娘亲的聘礼之一。”
金曦正用指尖好奇地点着杯沿残留的酒渍,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红晕未褪,笑容愈发灿烂,雀跃地向舅舅分享秘密:
“我知道!我四岁的时候,娘就抱着我在那桃树下,指着满树的花跟我‘炫耀’过!说那是爹送她的‘天下第一好看的院子’!”
他模仿着记忆里母亲的骄傲语气,桃花眼亮晶晶的。
“哦?这你竟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