铫子对他而言略有些分量,他双手捧住,略显笨拙却异常郑重地将壶嘴对准赵衍面前的一只空酒杯,小心翼翼地将其中的浅绯酒液注入。
清亮酒线泠泠落入杯中,他斟得不太稳,酒面微微晃动,映着廊外透进来的破碎天光和他的倒影。
斟至杯满,金曦便停了手,学着赵衍方才的样子,用双手捧起那杯对他小手掌而言略显宽大的瓷杯,端端正正地捧在胸-前,然后抬起眼,眸光晶亮地望向赵衍,一副“你看,我陪你喝”的认真模样。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又稚态可掬的动作,把那点子因回忆而生的清愁冲得烟消云散。
赵衍先是微怔,随即忍俊不禁,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里震了出来,方才眸底残余的些许阴翳被这笑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笑着摇头,语气里满是调侃纵容:
“曦儿有意思,你才多大点人儿,就会喝酒了?还学得有模有样的。”
他目光扫过少年捧着酒杯、故作严肃的小脸,又掠过那杯中微微荡漾的“桃花酿”,心中那点寂寥,竟真奇异地被这孩子气的赤诚陪伴举动所熨帖。
春风适时拂过,卷起几片柔嫩花瓣,轻轻落在石案上,落在金曦银白发间,也落在两人之间那氤氲着的酒香与亲情里。
那杯被少年捧着的酒,似乎也因此,重新染上了几分属于当下的鲜活暖意。
“唔~”
金曦被舅舅这么一问,脸上顿时绷不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挠了挠脑后那束总是被他无意识把-玩、此刻因练剑和翻跃而略松散了些的银白小辫,神态间流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赧然,老老实实地拖长了调子坦白道:
“实话实说……不会。”
那模样,像极了不小心露出尾巴尖儿的小白狗儿,狡黠褪-去,只剩一片毛茸茸的赤诚。
他挠头发的动作是孩童特有的笨拙可爱,几缕银丝从指缝溜出,在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然而紧接着,金曦眼神一亮,仿佛想起了什么极要紧、极值得分享的宝贝,身子不自觉地朝赵衍那边又凑近了些,捧着酒杯的手也忘了方才的郑重,微微放下些许,脸上重新焕发出那种提及至亲时的独有光彩:
“不过!爹以前跟我说过的!”
他声音清亮,急于将这份珍藏的记忆倾倒给眼前最亲近的舅舅,
“爹说,娘最喜欢喝酒了,也最会喝酒!她喝遍了好多好多酒,但最喜欢的,永远是舅舅您赏的酒!”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父亲话语里那个特别的词,眉头微蹙,浅清色眼珠转了转,忽然雀跃道:
“唔……叫什么?对对对!天子笑!”
这三个字从他稚嫩的清脆嗓音里笃定地吐了出来。
他望向赵衍,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仿佛在分享天底下最大的秘密,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得意:
“因为娘说呀,这酒名字取得最好!她一喝‘天子笑’,舅舅您——天子就会笑!她就爱看舅舅笑!”
“天子笑……”
赵衍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心口暖意便如春溪解冻,潺潺漫过四肢百骸,直熨帖到肺腑最深处去。
眼前仿佛又见阿姐举起酒杯,对着他挑眉畅饮后,那副“看,我又让你笑了吧”的狡黠明媚的神态。
那笑容,曾是他帝王生涯里,最不设防的珍贵慰藉。
这孩子的几句话,像一阵桃花香气的暖风,吹散了他心底最后一点因独坐对景而生的清冷寂寥,心房角落那沉积许久的、名为“失去”的灰尘,被这阵风温柔地拂去了大半。
“是啊……”
赵衍叹息般低语,声音柔和沙哑,
“你娘她啊,最爱喝‘天子笑’了。就属她歪理最多。”
虽是嗔怪的语气,却浸满了宠溺追忆。
他稍稍收敛心神,目光落在金曦手中那杯浅绯液体上,耐心温言道:
“不过曦儿,你手里这杯,不是‘天子笑’,是‘桃花酿’,取的是这园子里初开的碧桃花瓣合酿,性子温和清甜许多。”
他指了指廊外那株云蒸霞蔚的老树,
“用的,就是它的花。”
金曦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了看那满树繁华,又低头瞅了瞅杯中色泽娇嫩的酒液,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