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衍,你这酒,甜!”
而他,坐在主位,看着挚友的静雅,听着阿姐的乐嗔,只觉得满园春-光、杯中美酒、乃至这万里江山,都因有眼前这两人在侧,而变得鲜活饱满,值得他耗尽心力去治理守护。
他们谈山河表里,逸羡以指蘸酒,在石案上画出粗略的北境关隘图,目光炯炯,说着“此处可出奇兵”,“彼处宜筑坚城”;
他们谈四海平生,欧阳则说起在边关所见百姓生活的艰辛质朴,说起她想改良骑兵轻甲的点子,眼神亮如星辰,毫无闺阁女子的拘束。
他听着,时而颔首,时而争论,快意满怀。
阿姐笑声像银铃,穿透花叶,惊起几只宿鸟;逸羡温雅嗓音则如洞箫,悠扬润泽,不染尘埃。
那酒意,那花香,那毫无隔阂的谈笑,仿佛能一直这般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赵衍从那片被浸-透成暖金色的回忆里,猛地拽回思绪。
他蓦地抬眼。
廊下寂静,唯有春风依旧,拂过满树繁花,发出沙沙轻响,像是岁月徒劳叹息。
石案对面,空空如也。
没有轻饮的将军,没有笑骂的帝女。
温酒的气息、爽朗的笑语、关于家国天下的热切争论……
全都消散了,无影无踪。
只剩下他手中这杯渐渐失了温度的“桃花酿”和杯中那片缓缓沉底的孤独桃花瓣。
方才氤氲的那点因曦儿鲜活身影而生的轻松暖意,此刻仿佛被这杯中冷香对冲,化作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
不是纯粹的悲痛,那痛早已沉入骨髓,成了习惯;也不是简单的怀念,怀念一词太过单薄。
那是一种……站在光阴废墟上的巨大空旷寂寥。
热闹是他们的,也是曾经的他的。
而现在,他坐拥四海,却成了这盛大春-光里最孤独的一个。
无事,一片花罢了。
“舅舅,你怎么不喝呀?端在手里看好久了,酒都要凉啦。”
金曦的声音清亮亮的,少年刚剧烈运动后还在微微喘息,像一尾活泼锦鲤,“噗通”撞破了廊下那片由回忆织就的沉寂水潭。
赵衍堪堪将眼底翻涌的旧影压稳,闻声侧首,便见那孩子已收了剑势,正用一方素青锦帕胡乱抹着额角、鼻尖的晶莹汗珠。
十岁的少年,身量初成,这般动作间已隐约有了介于童稚与青涩之间的利落。
他抱着那柄与他身高已不太相称的铁剑,几步便凑到了石案前,微微倾身,一双被汗水浸润得愈发明澈的桃花眼弯着,笑吟吟地望过来,里头是全然的亲近与毫无心机的关切。
那笑容太过明朗,如穿透厚重云层的晨曦,毫无阴霾地洒在赵衍心上,竟将他方才心头盘桓的沉郁驱散了大半。
被这样一双酷似阿姐、却又全然属于眼前少年的眼眸专注地望着,赵衍只觉得心口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属于帝王与失意者的心弦,被一只温暖稚嫩的小手,轻轻拨松了些许。
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真实弧度,放下原本无意识摩挲杯沿的手指,目光掠过杯中那片已沉至杯底、颜色愈发深黯的桃花瓣。
赵衍语气褪-去了所有的帝王威仪,温和地感慨道,说与孩童听:
“舅舅以前啊,是跟你爹爹、你娘亲,一块儿在这儿喝的。”
他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又迅速落回金曦脸上,怀念中更有些许释然的怅惘,
“现在没人陪舅舅喝了,一个人对着这满树的花,这酒……也就少了那份热闹的意趣了。”
这话里藏着太多金曦这个年纪未必能全然领悟的物是人非下的孤寂,但孩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舅舅语气里那丝淡淡低落。
“小问题儿!舅舅没人陪,那我陪舅舅喝。”
金曦听罢,那双漂亮眉毛顿时一扬,脸上绽开一个灿若骄阳的笑容,是少年人特有的认为能解决一切难题的蓬勃朝气。
话音未落,他先将怀中铁剑“哐当”一声利落地靠在廊柱边,随即左手在朱漆栏杆上轻轻一按,身姿如乳燕般轻盈敏捷,眨眼间便翻上了走廊,稳稳当当地在赵衍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少年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扬,那姿态竟学足了世家子弟平日端坐时的三分气度,只是配上他那张汗津津、红扑扑的稚气面容和那束随着动作晃荡的银白发辫,显得格外认真又逗趣。
坐下后,他半点不见外,伸出尚且带着练剑后微红痕迹的小手,一把捞过石案上的那只银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