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人突然把一整片海塞进了一个薄薄的塑料壳里,然后递给你,说,拿着吧,从今天起这是你的了。
他抬头看向她。
“嫂子,那你呢?”
卡米利安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浅,也很淡,像悲伤没有彻底退下去,所以连笑都带着一点酸。
“嫂子已经留好后路了。”
她把手收回去,轻轻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早就习惯在会议桌另一端交代清楚所有事项的女人。
“你就拿着吧。”
分析员没立刻说话。
他把卡放到一旁,目光又重新扫过那几页文件,心里仍在飞快盘算。
有没有什么没被看见的暗扣?
有没有故意绕过的义务?
有没有某种延迟触发的风险,正安安静静埋在这些手续的背后,等着他一个没注意就踩进去?
他没发现。
越看越干净。
干净得甚至让他生出一点荒谬感,好像自己之前准备的种种防备,在卡米利安这种近乎雷厉风行的执行力面前,反倒像小题大做。
而她在这时又开了口。
“现在……其实就剩最后一个了。”
她的声音轻了些,像话题绕到这一点时,不可避免地又碰到了还没长好的伤口。
分析员抬眼看她。
“什么?”
卡米利安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语气里慢慢浮出一种近乎温柔的哀伤。
“你哥哥之前在这学校附近开了一家酒吧。那地方不算太大,生意也说不上多火爆,但一直都还算稳定。它不像游艇、豪宅、门店投资那样只是数字和资产……那家酒吧,是他偶尔真的会去坐坐的地方,也是少数带着他一点个人影子的东西。”
她说着,鼻尖竟又有一点发红,像连提起那个地方都会让她重新想起某些并不存在于文件和银行账户里的画面。
“我……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把牌子摘了,可以吗?”
她抬起眼,那眼神很柔,也很悲。
“就当咱们叔嫂两个,一起见证你哥哥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彻底被抹去。”
这话说得实在太悲情了。
分析员原本心里那点尚未完全放下的警惕,都被她这一句轻轻扯了一下——人和资产终究不一样,卖掉一栋房子、转让一个门店、清算一艘游艇,在纸面上都只是资产流动;可把一家真正有人待过、坐过、喝过酒、和谁说过话的地方亲手摘牌,就像是最后一次承认:这个人真的没了。
他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自己当初那句“全都卖掉,折现处理”,说得确实很干脆,也很理性。
可当事情真的被执行到底,他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那不是打包一堆不想要的麻烦,而是在几乎一句话之间,就把另一个男人一辈子留下的东西清零了。
没有任何留存。
没有缓冲。
像拿橡皮在世界上把他的名字连同轮廓一起擦掉。
那个从未真正见过、只在信里和卡米利安嘴里得知其存在的同父异母哥哥,会不会在地下怪他,怨他,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冷心冷肺,一上来就把他所有东西都判了死刑?
分析员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很快压了下去。
如果真是亲哥哥的话,应该不会吧。
毕竟我只是不想被骗。
这是最朴素也最真实的理由。
他并不是冲着抢夺什么去的,只是不愿在自己毫无把握的情况下,糊里糊涂替一个陌生人的庞大资产和未知风险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