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相遇,关系加深,未来、家庭、怀孕、孩子……哪怕只是遥远模糊的可能性,也足以让她心里那块旧伤重新发作。
她没有办法轻松地面对这些词,像别人那样把它们当成自然人生的一部分。
对她而言,那里面永远埋着一枚已经死去的受精卵,埋着一个甚至没来得及被孕育的孩子。
水声很快响起来。
淋浴被她拧开,温热的水自上而下落下,先打湿她肩头,再沿着白发、锁骨、乳房和腰腹一层层流下去。
热水本该带来安抚,可落到皮肤上时,她却仍站得很直,像在接受某种例行的冲洗。
水珠顺着她丰润的胸脯下缘往下滚,又沿着平坦的小腹和白皙的大腿淌下去,蒸汽慢慢升起来,把镜面蒙出一层淡雾。
她虽然三十多岁,依旧是处女。
这个事实在别人眼里也许会显得不可思议,甚至带点荒诞。
毕竟她的外形太有成熟女性的吸引力,气质又冷静、聪明、可靠,天然会让一部分人产生幻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因为高傲,不是因为挑剔,不是因为没人靠近,而是因为她早在很久以前,就把自己从“可能去爱,可能去拥有某种共同未来”的道路上撤了回来。
她不敢。
不敢让自己真的走进那种情境里。
如果他有思想,会不会恨我?
这个念头像一根旧针,在她洗澡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浮上来。
热水越冲,反而越清晰。
她站在水幕里,眼睫微垂,任由水流打湿全身,却怎么都冲不走那个问题。
会不会恨我。
恨她没有选择用自己的子宫去孕育他,而是把他放进培养舱,放上实验台,拿去承受宇宙射线,承受超出正常生命边界的改造与筛选。
恨她明明是母体来源之一,却没有像真正的母亲那样,用血肉去包裹、去保护,而是以研究参与者的身份,亲眼看着他死掉。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因为那枚受精卵最终连真正形成“思想”的机会都没有。
可正因如此,愧疚才更无处安放。
若他真的出生、成长,甚至长成一个会怨恨她的人,她反倒还能承受某种明确的报应。
偏偏他没有。
他只是在最初的时候就死了,死成一团无法发声的沉默,于是她所有的歉意都只能朝着虚空倾倒,倾倒多年,也没有回响。
陶抬起手,慢慢抹了一把脸。
热水顺着她指缝往下淌,沿着下巴滴落。
这么多年来,几乎每一次在情绪最难平的时候,陶都会下意识来洗澡。
像是只要让水把全身都浸透,就能把那些记忆压低一点点,把胸口那股常年不散的内疚洗薄一点点。
可她也知道,自己真正用来弥补这份愧疚的方法,从来不是洗澡。
而是分析员。
那枚实验中活下来的受精卵,后来长成了他。
她没能救回死去的那个孩子,没能给予那个失败样本任何补偿,于是所有无处安放的爱、责任、悔恨和弥补欲,便都聚拢到了另一个幸存个体身上。
她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了分析员。
起初,那的确是母爱,是养育,是照顾,是一种近乎严苛又周全的保护。
她让他吃饱穿暖,给他安排最妥当的成长条件,替他处理生活与学习里的每一处细节,把一切实际层面的缺口都补齐。
她比谁都明白,这个孩子身上承载的不只是生物学的奇迹,也是某种实验伦理无法洗净的血债。
于是她照顾他,像在守着一盏唯一还亮着的灯。
可人心不会永远停在最初的命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