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推移,随着分析员一点点长大,那份感情也变得不再那么单纯。
至少如今再回头看,陶不得不承认,自己给予他的早已不只有母爱。
里面掺进了更复杂的东西,依赖,投射,赎罪,甚至某种不愿深究的、带着危险边缘感的专注。
她仍旧习惯把自己放在养母的位置上,习惯对外也对内都强调那层关系,可心底更深处,有些东西早就不是“养育”两个字能完全概括的了。
分析员像她唯一的救赎。
也像她今后人生的全部。
这个认知并不甜,也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寂的重量。
因为那意味着,她的人生并没有真正走出当年那间废弃实验室。
她看似已经走了很远,生活井然,工作稳定,气质淡定,像一个能够独立掌控一切的成熟女人,可实际上,她只是把那一夜延长成了许多年。
她没有停留在原地哭,也没有反复回头看,她只是把所有剩余的人生都押在了那个活下来的结果上。
热水还在继续落。
蒸汽越来越浓,把她整个人都包起来。
她站在里面,白发湿透,身体也湿透,丰盈的乳房和柔软的腰臀在水光里显得更白、更静,像一尊被供在水幕中的玉像。
她明明处在女人最好的年纪,却活得像把自己永久封存了起来,只允许一种感情通过——只允许与分析员有关的一切继续深入她的人生,继续占据她的情绪,继续成为她所有“还活着”的理由。
陶缓缓睁开眼。
浴室墙砖上映着朦胧的暖光,水声稳定,心跳也终于不再像刚醒时那样紊乱。
她向来很擅长恢复淡定,像什么情绪都能被整理、归档、压平。
于是她关掉水,站在短暂残留的水汽和安静里,像重新穿回自己的外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平复并不等于结束。
有些梦不是来吓人的。
是来提醒她,她从来没有真正被宽恕过。
镜子上的雾慢慢散了一点,露出她模糊又清晰的轮廓。
她拿起毛巾,一点点擦干头发和身体,动作依旧从容,神情也已经恢复成平常那种淡而冷的样子。
只是擦到小腹时,她手指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是隔着多年时光,再次碰到了某个从未真正存在过、却始终没有消失的空缺。
窗外,天开始有了一点要亮的迹象。
城市远处的灯一盏盏黯下去,像群星被晨光收走。
陶站在浴室里,忽然想起分析员小时候发烧那一晚,额头滚烫,却还是下意识抓着她的手不放。
那时他还很小,连力气都谈不上大,可那点依赖却实实在在地烙在了她心里。
她后来无数次告诉自己,那只是孩子依赖照顾者,是正常,是理所当然。
可即便如此,她仍旧记得那只手的温度,也记得自己在那个瞬间生出的念头——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平安,她什么都愿意给。
这么多年过去,这句话仍旧成立。
甚至比从前更重。
她换上干净衣服,推开浴室门时,屋内的空气已经凉下来许多。
窗帘边缘透进一线将明未明的光,把家具和书架照出淡淡轮廓。
整间屋子都很安静,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她刚才那场满身冷汗的惊醒,只是夜色里极小的一次波动。
陶走到窗边,掀开一点帘子。
天边浮着很薄的一层白,校园树影仍旧沉着,路灯却快要熄了。她看着那点天光,神情依旧平静,眼底却像压着一口很深的井。
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回头了。
不是回到那场实验之前,也不是回到某种“还可以像普通女人一样去恋爱、去结婚、去拥有别的未来”的人生分岔口。
她的世界早就收拢成了一条路,那条路的尽头不是自由,不是圆满,而是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