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我——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往前走一步——但没有迈出来。
我转回头——继续走——没有再回头。
“今晚吃什么”
我走到车站——上了车——车门在我身后关闭——嗤——一声气响。
坐在靠窗的位置——塑料座椅——凉的——从窗户看出去——县城的街道正在晨光中慢慢苏醒——早餐摊摆出来了——热气腾腾的——油条在油锅里翻滚——滋滋响——有人在等公交车——缩着脖子——有人在遛狗——狗在电线杆下抬了抬腿。
一切和任何一天一样——没有因为我要走了而发生任何变化。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在口袋里——嗡嗡——我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今晚吃什么?”
我看了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晨光里不算亮——但那四个字——在黑底白字的屏幕上——很清晰。
以前母亲总是问"今晚吃什么"——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在——确认我晚上会回来吃饭。
现在她已经知道我不会回来吃饭了——她还是要问。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
“到平阳了看看同学——随便吃点。你也记得吃。”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好。”
只有一个字。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窗外。
县城在向后移动——那些我走了十几年的街道——那些春节时挂上的红灯笼——有些还没拆——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还没准备好和春节告别。
我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今晚吃什么"——这四个字——大概是她这辈子对我说过的最多的话。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学——每一次放学回家——她问的都是同一句话。我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总是说"随便"——但她从来没有停止过问。
今天她还在问。即使她知道我不会回来吃了——她还在问。即使我已经坐在离开县城的车上了——她还在问。
因为那是她唯一知道怎么说的——关于爱的话。
不是"我爱你"——不是"我会想你"——是"今晚吃什么"。
是"钱够不够"——是"穿周正一点"——是"到了打个电话"。
她不说那些漂亮话——她只说这些——最日常的——最普通的——最能让她感觉到——她还在做母亲的事。
我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今晚吃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到平阳了看看同学——随便吃点。你也记得吃。”
发送。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我能从那个字里看到她的表情——看到她在手机那头——穿着旧家居服——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发来的短信——打了那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去做她自己的晚饭了。
她一个人的晚饭。
我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鼻子酸了——但没有哭。
车子启动了——引擎在车身下轰鸣——整个车厢都在微微震动。
县城在后退——街道——楼房——那棵老槐树——车站的牌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我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那一个字——"好"——还在屏幕上亮着——没有暗下去。